审讯室里只有一盏昏黄的白炽灯,灯影在水泥墙面上晃来晃去,大野雄二盯着自己脚尖前面那块阴影。
他在这间屋子里坐了整整五个钟头,期间没有任何人进来,只有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胶底鞋走动声。
这种寂静对他来说并不算什么,他在大日本帝国海军情报部受过最严格的耐力训练,曾经在只有冰水的木桶里蹲过两天两夜。
他在听雨轩潜伏了五年,这五年里他接触过无数国民党的军政要员,那些人在他面前不过是些贪婪、愚蠢的猎物。
他自认为是个优秀的棋手,即便现在身陷囹圄,只要他咬死不开口,外面的情报网依然可以正常运转。
那个叫徐望川的年轻特务在他看来还是太嫩了,除了会玩一些卑劣的暗算,根本不懂什么叫真正的间谍意志。
在他眼里,徐望川那种所谓的心理战术简直就是小孩子过家家,只要撑过最初的二十四小时,他的上线一定会启动紧急撤离方案。
铁门摩擦作响,铁栓被拉开了。
徐望川走进来,步子不急不缓,手里拎着一壶刚烧开的开水,还有两只粗瓷大碗。
他把开水壶搁在桌子上,水汽顺着壶嘴往上窜,水汽弥漫,屋里变得湿热起来。
徐望川拉了一把凳子坐下,先慢条斯理地把两只大碗摆好。
“大野先生,渴了吧,我特意让他们去后面的水井里现打的水,干净。”
他提起壶,往其中一个碗里倒满,清澈水流冲入碗底,声响在屋里清晰可闻。
大野雄二的眼皮颤了颤,他喉咙干疼,干裂感让他无法正常吞咽唾沫。
“你这种手段,太幼稚了,我建议你换个法子。”
“那好吧,那我换个法子!”徐望川当即说道。
“建生,来我给你说说!”徐望川对着周建生招了招手。
大野雄二的眼睛,随着他们两人的举动,微微眯了起来。
他想要捕捉一丁点的细节。
可徐望川只是一直保持着那个低语的姿势。
周建生认真地听着。
大野雄二能看到,他脸上逐渐泛起一种复杂的神情。
先是困惑,随后是疑惑,接着,一道明显的犹豫闪过。
“川哥,这……这行得通吗?”
周建生皱着眉,声音压得极低。
他眼神里,透出一股隐晦的不确定。
“这一块,我确实不是专业的。”
他又说。
“别给他弄出人命吧。”
徐望川抬手,轻轻拍了拍周建生的肩膀。
他笑了笑。
“放心干,有事有我呢!”徐望川看得大野雄二心里直发毛。
……
一个小时后。
大野雄二慢慢地醒了过来。
他意识涣散,头顶的灯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听见一种轻微的摩擦声。
那声音,从他脚边传来。
他试图转动脖子,可僵硬的肌肉,让他感到一阵剧痛。
终于,他侧过脸。
周建生蹲在他的面前。
他手里握着一把闪着银光的钳子。
钳子上,沾染着某种湿润的暗红色。
周建生的另一只手,正轻轻地,一点一点地,脱下他右脚上的袜子。
那动作,缓慢而耐心。
像是在欣赏一件精美的艺术品。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带着腥味的铁锈气息。
大野雄二的胃里,一阵翻涌。
他想吐。
又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自己身体里,被一点点地剥离。
他的视线,顺着周建生手里的钳子,落到自己的脚上。
“我说,我全说。”
大野雄二用尽全部力气在喊。
这帮变态,中国特工都是变态,自己受不了了。
徐望川冷哼一声,又往碗里倒了半碗冷水。
“急什么,先喝口水,咱们慢慢聊。”
他把水碗端到大野雄二嘴边,看着对方疯抢着吞咽碗里的水。
“大野先生,记住了,在南京这片地界,没人能保得住你,走的那个人是不是李敬修?”
大野雄二喝了几大口,呛得咳嗽连连,涕泪俱下。
“听雨轩的地板下面,第三块青砖往左数。”
“那里藏着我们这五年来在军政部所有的发展名单。”
“那个人,不是李敬修,是他的秘书陈子良。”
“李敬修下午拍他的秘书来我这里取胶卷,他在外面是想找机会杀了我,他怕我落入你们手里。”
徐望川听完,心里那个疑团终于彻底解开了。
他扭头看了一眼门口的宫九,做了个记录的手势。
“老九,带人去听雨轩,按他说的挖。”
宫九领命离开,带起一阵急风。
徐望川重新坐下来,盯着瘫软在椅子上的大野雄二。
“大野先生,恭喜你,你现在终于清醒了。”
大野雄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整个人缩在阴影里。
“徐君,你能保住我的命吗。”
“那得看你提供的信息够不够买你这条命了。”徐望川又捏起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不紧不慢。
“那个候鸟,到底是谁。”
大野雄二犹豫了几秒钟,凑到徐望川耳边。
“那是你们军政部作战厅的一名少将,他每隔半个月会去秦淮河边夜钓。”
“他的名字,在名单的第一页。”
徐望川点了点头,站起身,头也不回地朝门外走。
他走出审讯室,外面的夜色已经很深了,秦淮河的风吹过来,带着浅浅的凉意。
沈怀远在走廊尽头等着他,手里拿着刚送来的电文。
“望川,小顾那边查到了。”
“那种面料确实是李敬修在三个月前从上海法租界订购的。”
徐望川接过电文快速扫了一眼,随手撕成了碎片。
“不用查了,大野已经全都招了。”
“通知兄弟们,今晚不睡觉了,按名单抓人。”
“一个都别放过,尤其是那个喜欢钓鱼的少将。”
沈怀远看着徐望川。
“望川,你看你把他弄的还有人样吗?”
徐望川停下脚步,回头笑了一下。
“师兄,你可别乱说啊!那是建生弄的,我怎么可能干的出这么恶心的事来。”
“不过,我看建生虽然不是审讯专业的,但是他弄的挺好,我瞅他还有点兴奋呢!”
他大步朝楼上走去,鞋底磕在水泥地上,声音干脆利落。
沈怀远摇摇头,真是什么样的人待什么样的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