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拐进洪公祠大院,院里的梧桐树影子铺了一地。
宫九把车停在总部大楼侧门外的空地上。
徐望川拍了拍主驾驶座的靠背。
“走吧!一块去!”
宫九吸了口气,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算了算了,我不去,这事还是你自己去汇报吧!”
“行,你自己说的,狗肉包子上不了席面!”
徐望川摸了摸上衣内袋里的薄册副本,纸页的边角硌着指尖。他把军装的风纪扣扣紧,推开车门下去了。
总部大楼的走廊里光线不算亮,地板打了蜡,脚踩上去有种沉闷的回响。
走到二楼拐角,迎面过来两个情报科的科员,看见他赶紧让到一边,点头哈腰地叫了声“徐主任好”。
“忙你们的。”
戴笠办公室外间的门半开着,贾金南正坐在条案后面整理文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呦!望川来了,是不是又有什么好消息了!处座正在见客,您先坐会儿。”
贾金南朝靠墙的硬木椅抬了抬下巴,看见来的是徐望川,赶紧站了起来。
“老贾,里面什么人?”
徐望川一把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抓起贾金南桌上的茶杯就喝。
“你要想知道啊,自己去问,我可不多嘴!那是我的水!”
贾金南一脸头疼,偏偏拿徐望川这种处座眼里的红人毫无办法。
会客室不大,墙上挂着一幅行书,写的是曾国藩那句“天下古今之庸人,皆以一惰字致败”。
字是戴笠亲笔,他认得那个笔锋。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日头已经升到了屋檐以上,光柱从窗棂的缝隙里斜射进来,落在地板上一条一条的。
徐望川没动,脊背贴着冰凉的椅背,呼吸均匀。
他在心里默数时间。
十分钟。
二十分钟。
半个钟头过去,里屋传出椅子腿摩擦地板的声音,有人起身。
贾金南又进去了一趟,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空茶杯。
四十分钟。
里屋终于传来了告辞的声音。
脚步声经过外间,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中年人快步走了出去,徐望川瞥了一眼,不认识。
贾金南从里屋门口探了半个身子出来,朝他点了点头。
“望川,到你了。”
徐望川站起来,扯了扯军装下摆,迈步走进里屋。
戴笠的办公室不算宽敞。
一张红木办公桌占了大半个空间,桌面上摊着几份电报和一沓公文。
旁边搁着一杯茶,茶汤已经凉透,颜色发深。
戴笠本人坐在桌后,右手握着一支钢笔,笔尖悬在一份公文上方,墨汁在笔锋上凝成了一颗小珠子,却迟迟没有落下。
听见脚步声,他才抬起眼。
徐望川立正,行了军礼。
“处座,听雨轩的案子有了重大进展。”
戴笠往椅背上靠了靠,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开口,只是用那种不紧不慢的眼神等着他说下去。
徐望川从上衣内袋里掏出那份薄册副本,双手捧着往前一步,放在办公桌正中央。
“大野雄二全招了。”
戴笠伸出手,指尖捏住薄册的封皮边缘,翻开了第一页。
徐望川就这么站着,等着戴笠静静地看完。
戴笠合上薄册,把它搁在桌角,然后端起那杯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凉茶入口的声音很轻,但在这间屋子里,清晰得像是有人在寂静的夜里掰断了一根干枯的树枝。
徐望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两条腿绷得笔直,后背的汗已经洇透了衬衫,贴在脊梁骨上又凉又黏。
戴笠把茶杯放回桌面。
瓷器碰桌面的那一声脆响之后,他开了口。
“这份名单,除了你,还有谁看过?”
徐望川嘴上没有半点迟疑。
“回处座,除了属下,只有沈怀远与顾珂若看过,绝无第四个人。”
戴笠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三秒钟。
第二个问题紧跟着砸了下来。
“大野雄二的审讯,是你亲自审的?”
“是。”
“他还有没有其他没交代的东西?”
“审讯进行到凌晨,他的精神状态已经接近崩溃,属下判断他交代的内容基本属实,但不排除有遗漏。”
“除了这份名单,还有没有别的后手?”
三个问题,像三颗钉子,一颗接一颗地往木头里砸。
徐望川没有被这个节奏打乱,他把审讯过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胶卷的事说了,日文文件的事说了,火盆残片的事也说了。
说到大野雄二交代李敬修的秘书陈子良当天出现在听雨轩时,他停了一拍。
“陈子良的名字在名单上,但李敬修本人不在。”
就这一句,再没有多加半个字。
他没提自己对李敬修的判断,也没提那块从围墙上撕下来的布料。
不是撒谎,是不主动多说。
李敬修这条线,戴笠比他清楚得多。
戴笠的右手搭在桌面上,食指无声地敲了两下桌面,频率很慢,像在心里称量什么东西的分量。
然后他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比刚才翻名册的时候更长,也更重。
办公室外面传来走廊里有人经过的脚步声,远远的,模模糊糊的。
徐望川感觉自己的衬衫后背已经可以拧出水来了。
戴笠忽然站起身。
他绕过办公桌,走到门口,拉开了门。
贾金南在外间条案后面抬起头。
“替我跟委座的侍从室联系,今天下午我要单独面见委座。”
戴笠的声音不高,语气跟平时批阅公文时没什么两样。
“就说有关华北方面的紧急情报,请委座务必拨冗。”
贾金南应了一声,起身快步朝外走去。
戴笠把门关上,转过身来看着徐望川。
“你先回去。”
他走回桌边,拿起那份薄册,拉开抽屉,将其放进了最深处。
“名单的原件和所有物证封存好。”
他拉上抽屉,上了锁,钥匙揣进了中山装的内袋。
“在我叫你之前,哪儿也别去。”
徐望川敬了个礼,转身朝门口走。
走到门边的时候,身后传来戴笠的声音。
“望川。”
徐望川停住脚,回过头。
戴笠站在桌后,两手背在身后,脸上依旧什么表情都没有。
“干得不错。”
三个字,轻飘飘的,像是随口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