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望川在日调部等了一天。
从洪公祠回来之后,他哪儿也没去,就窝在二楼办公室里,名单原件和物证已经封存,由顾珂若亲手送回总部,交贾金南签收。
他把南京城区地图摊在桌上,盯着武定门外那段秦淮河的河湾看了半天,用铅笔在上面画了几个圈,又全部擦掉,旧档案翻了两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整个日调部都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傍晚六点十二分,桌上电话骤然响起。
徐望川几乎是弹起来抓住了话筒。
“日调部,徐望川。”
贾金南不紧不慢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望川,处座让你马上过来。”
电话挂断。
徐望川放下话筒,走到墙角衣架前,取下挂着的军装换上,风纪扣扣到最顶上那颗,对着玻璃窗的反光把领口捋平。
出门时正好碰见顾珂若从机要室探出头。
“望川,处座叫你?”
“嗯,我去去就回。”
车子拐进洪公祠大院时,天色已经暗下,院子里的路灯刚亮。他把车停在侧门外,锁好车门走向大楼。
一进门,他就觉出不对劲。
走廊里一个人都没有。平时这个点,二楼总能碰见三五个科员,今天却空空荡荡,连值班室的灯都是黑的。
清场了。
徐望川的脚步慢了半拍,鞋底踩在打了蜡的地板上,发出空旷的闷响。
贾金南站在二楼楼梯口等他,一句废话没有,直接领他到戴笠办公室门口,推开门,自己便转身走了。
徐望川跨进去,随手把门带上。
办公室里只开了一盏台灯,桌面上的光晕罩着那份薄册,封皮已经被翻的起了毛边。戴笠坐在桌后,中山装扣的严严实实,面前搁着一杯没动过的茶。
他右手搭在薄册的封面上,食指和中指并拢,压着第一页的边角。
“把门关上!”
徐望d川刚想敬礼,闻言转身把门关死。
“坐。”
徐望川在桌前唯一的椅子上坐下,脊背绷直,两手放在膝盖上。
戴笠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低头看着薄册。
“这份名单的事,我昨天下午去向委座汇报了。”他的声音压的很低,语速也慢,每个字都沉甸甸的,砸在徐望川心上。
“委座的指示,涉事人员分档处置,务必干净利落。”
“秘而不宣,绝不能引发官场动荡,绝不能动摇军心民心。”
“更不能给日本人留下任何话柄。”
他抬起眼看着徐望川。
“望川,你听明白了没有。”
“听明白了。”徐望川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沙哑。
戴笠把薄册翻开,上面已经用铅笔画好了圈,十七个名字被划成了三档。
“第一档。”他铅笔尖点在第一页最上面的名字上,韩兆麟三个字被一个红圈圈住。“韩兆麟,还有这两个。”
铅笔尖往下划了两格。
“军政部军务署的一个上校处长,参谋本部作战厅的一个上校参谋。这三个人,你不许碰。”戴笠的眼睛盯着他,语气不容置疑,“怎么处置,是我的事。”
“第二档。”
笔尖往下移,圈住了五个名字。
“这五个人,三个中校两个少校,分布在军政部和参谋本部的边缘岗位,手里掌握的机密有限,但留着就是祸害。”
他把铅笔搁下,双手交叉搭在桌面上。
“这五个人,交给你。”
徐望川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车祸坠江,急病暴毙,失足落水,随你怎么办。但是有一条,”戴笠伸出一根手指,“无痕,保密,不许越界。”
“第三档,剩下的九个人,都是些吃消息饭的小喽啰,没什么分量。找个由头调去前线,让他们自生自灭。”
戴笠说到这里停了一拍,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无声的点两下。
“还有两个人,你格外给我注意。李敬修和陈子良。”
徐望川的心跳漏了半拍。
“这两个人现阶段不要碰。”戴笠的声音又低了一度,“不碰不等于不管,你的人盯着陈子良,绝对不能让他察觉。李敬修那边不归你,他还有他的用处。”
“处座,属下明白。”
戴笠靠回椅背上,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屋里安静了几秒钟。
“这件事你办的漂亮。”戴笠的语气忽然松了半分,“日调部挂牌才一个月出头,你就弄出这么大的动静。”
他拉开右手边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纸盒,打开来,里头整整齐齐摆着三枚五等宝鼎勋章。
“委座都夸了你几句。”戴笠把纸盒推到桌面中央,“你一个,沈怀远一个,宫九一个。”
徐望川低头看了一眼那三块巴掌大的勋章,嘴角抽了一下。
“处座,委座这也太小气了吧,三个铁片片还不如多发点奖金来得实在。”
戴笠被他这副吊儿郎当的无赖样气的脸皮一抽。
“你是党国的军人,怎么一天到晚就惦记钱?”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兴隆公司每个月的分红还不够你花天酒地的?”
一脚踹在徐望川屁股上,力道不轻不重,正好把他从椅子上踹的站了起来。
“北平一个沈玉兰,处里一个小顾,你还打算养几个?滚滚滚!别他妈碍着我眼!”
徐望川捂着屁股龇牙,身子却站的笔挺。
“属下保证办的干净利落,绝不碰红线,绝不给处座和委座惹麻烦。”
戴笠没理他的表态,弯腰从抽屉最底层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递到他面前。
“这五个人的底细全在里面,军衔,职务,住址,家属,社会关系,都在这了。”
徐望川双手接过纸袋,这纸袋此刻却重若千钧,五份档案,五条人命。
他把纸袋塞进上衣内袋,转身要走。
“站住。”
徐望川的手停在门把上。
“韩兆麟那边,我已经安排人盯上了。如果你的人在监控陈子良的过程里,发现了韩兆麟的任何异常举动,第一时间报我。不许自作主张。”
“属下记住了。”
徐望川拉开门走出去,走廊里依然空空荡荡。他攥着纸袋的手指收紧了几分,指节贴着袋里那些照片的硬角,快步下了楼。
车子开出洪公祠大院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把梧桐叶影投在挡风玻璃上,一片一片的掠过去。
在中山路拐弯的地方,徐望川看见一个馄饨摊子还亮着灯,大铁锅里的蒸汽在路灯下白茫茫一片。他把车停在路边,下车走过去。
“老板,来两碗馄饨,多搁点醋。”
馄饨皮薄馅大,带着猪油的香味,徐望川吃了几口,搁下碗,侧头看着刚刚赶过来的宫九。
“老九,明天开始,你跟我还有建生,帮老天爷办丧事去。”
宫九嘴里的馄饨没嚼完就抬起头来,汤汁还挂在下巴上,他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过来。
“几场?”
“五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