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六日一大早,天还没亮透,徐望川就从床上爬了起来。
从柜子底层翻出一套灰布长衫,袖口和下摆都磨出了毛边。
毡帽压低了帽檐,鞋换成一双布底千层鞋,脚面上还特意抹了两把院子里的泥。
然后夹着钓竿从颐和路洋房后门走了出去。
宫九比他早到了一刻钟。
同样穿的破破烂烂的,活脱脱一个拉车的苦力。
七月的南京热得人喘不上气,湖面上却有一股子水汽顶上来,带着腥泥味和荷叶的清香,比城里头凉快不少。
他选的钓位在一棵歪脖柳树底下,柳条拖到水面上,正好能遮住半边身子。
他把鱼饵挂上钩,甩杆入水,浮标在水面上晃了两下稳住了。
眼睛盯着浮标,脑子里转的全是别的事。
湖堤路面大约四步宽,青石板铺的,边缘有些开裂。
路右侧的护栏大概到成年人腰部位置,石头砌的,年头不短了,好几段都歪斜了。
路灯的间距目测有四十多步,灯和灯之间有一长段暗区。
上午的时候,湖边有三四个钓鱼的老头,还有两个带孩子放风筝的妇人。
到了中午,人少了一些,只剩下他和六七步远处打瞌睡的一个老汉。
他耐着性子坐了一整个白天。
中间钓上来两条鱼,又放回去了,鱼篓里那半块馒头啃了几口权当午饭。
下午五点半出头,一个穿军装的中年人从堤路东端转了过来。
个头中等,背有一点驼,步子不快但很稳。
档案照片上的人比实际老了一些,两鬓已经有了白发,颧骨瘦削,下巴上一颗黑痣倒是跟照片对得上。
刘绍安。
但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身边跟着一个穿军装的年轻军官,领子上一杠两星,中尉军衔。
两人走得不紧不慢,年轻军官说着什么,刘绍安偶尔点一下头,有时候也接上两句。
看样子不像是公务随行,更像是同僚之间顺路搭伴散步。
徐望川心里咯噔了一下。
档案上写的清清楚楚,刘绍安独来独往,不跟同事应酬。
可眼前这个少尉跟他有说有笑,显然不是头一回结伴。
要么是档案信息过时了,要么就是刘绍安最近交了个新朋友。
不管哪一种,都意味着方案得改。
他没动,继续假装盯着浮标,余光跟着两人沿堤路走了大半圈。
走到西北角一个岔路口的时候,年轻军官跟刘绍安摆了摆手,转向岔道走了。
刘绍安一个人继续沿湖堤往前走。
过了那个岔路口大约五十步远,堤路拐了个弯,拐弯处有一段护栏明显比别处矮了一截,石头歪歪扭扭,缝隙里挤出了杂草和青苔。
刘绍安走到那段弯道时停了下来。
他双手搭在护栏上,身子往前倾了倾,看着湖面,一动不动站了能有三四分钟。
那一段没有路灯。
左边是堤坡上的灌木丛,右边就是那排摇摇欲坠的护栏,护栏外面是黑黢黢的深水。
刘绍安看了一会儿湖面,转身继续走,步子依旧沉稳,过了两个路灯的距离拐进了通往大石桥公寓的巷子,人影消失在了巷口。
徐望川收了钓竿,提着空鱼篓沿湖堤往那段弯道走。
走到护栏跟前,他蹲下来假装系鞋带,右手顺势摸了一把护栏底部最松的那块石砖。
石头缝里的灰浆一碰就掉渣,指甲盖一抠就能剔下来一片。
他站起来往湖面探了一眼,岸边的水色发黑发浑,分明是淤泥很厚的深水区,目测至少一人多深。
掉下去再会游泳也没用,淤泥一裹脚就抽不出来。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提着鱼篓不紧不慢地走了。
傍晚六点四十分,城西一条小巷的茶水摊子前,徐望川坐在条凳上喝着一碗凉茶,面前搁着已经收好的钓竿。
宫九从另一个方向拐过来,坐在他旁边,冲摊主要了碗豆腐脑。
两人说话声压的只有彼此能听见。
“刘绍安身边那个少尉,什么来路?”
“他身边一直有人,还是偶尔碰上?这事得再看一天。”
宫九用勺子搅着豆腐脑,嘴上嗯了一声。
“护栏的事,我去看了。”
“你说的那段弯道我也找到了,底下的石头缝确实松,我用随身带的小螺丝刀剔了几下灰浆就掉了一大块。”
“剔多少了?”
“没敢剔太多,就把最底下两块石砖之间的灰浆掏空了三分之二,上面看不出来,但里头已经空了。”
宫九喝了一口豆腐脑的汤汁。
“再使把劲一推就塌。”
徐望川端起凉茶碗抿了一口。
“他散步回家路上要经过一个药铺,你注意到了吗?”
宫九点了下头。
“看见了,就在大石桥东边巷口第三家,老字号的样子。他进去呆了不到两分钟就出来了,手里多了一个纸包,小小的。”
宫九放下勺子,用汗巾擦了擦嘴。
“我跟柜台掌柜聊了几句。掌柜说那个穿军装的客人是常客,几乎每隔两三天来买一回头痛散,买了好多年了,说是老毛病。”
徐望川把凉茶碗放在桌上,手指在碗沿上无声地叩了两下。
长年头痛,常年吃药。
某一天傍晚,在湖边散步时突然头晕目眩,一头撞在年久失修的护栏上,石砖断裂,连人带石头栽进了水里。
等第二天被人发现捞上来的时候,验尸只能查出溺水窒息加头部淤血。
有长期头痛的病史,有常年购药的记录,有年久失修的护栏作为物证。
天衣无缝。
“后天傍晚动手。”
徐望川把碗里最后一口凉茶倒进嘴里。
“明天你再去一趟湖堤,把那段护栏底下的灰浆再清一遍,清干净。”
“明白。”
两人结了账,各走各的方向离开。
回到日调部已经快八点了。
徐望川刚上楼,机要室的电话铃就响了。
他快步走进去接起来,顾珂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
“望川,你要的水合氯醛的事办好了,用量和注意事项我都整理在你桌上了。”
“好。”
电话那头顿了一拍,顾珂若又开了口,语气跟方才不太一样。
“还有一件事,下午监听组截到了一段通话,陈子良从军务署打出去的,打到城东一个私人号码,通话时间短,电话局的设备太老听不到他说什么。”
徐望川握着话筒的手指收了收。
“可以在电话局的线上并到咱们这吗?”
“理论上是可以。”
“那就把陈子良的电话线用过电话局并到机要室,持续监听他的电话。”
“明白。”
电话挂断。
后天傍晚,莫愁湖。
他闭上眼,脑中只剩下两样东西:那段摇摇欲坠的护栏,和刘绍安的死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