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八日下午四点四十五分。
徐望川蹲在莫愁湖北岸那棵歪脖柳树底下,手里攥着根钓竿,鱼线垂在水面上一动不动。
今天没挂饵。
他来了三天了,同一个位置,同一身灰布长衫,同一顶压低帽檐的毡帽。
钓鱼的老头们已经把他当成了这片湖堤上的常客,偶尔有人朝他点点头,他就咧嘴笑笑,摆出一副闲散懒汉的样子。
昨天宫九来交过一回底,护栏的灰浆已经全部清理干净了,最底下那排石砖全靠自重和摩擦力卡着,从外面看完全没异常,但从底下一碰就松动。
刘绍安昨天傍晚也来了,一个人,没有那个中尉。
走到弯道照旧停下来看湖面,左手揉过两回太阳穴。
方案不用改。
今天是第三天。
湖面上的风不大,带着一股闷热水汽。
天边堆了几坨铅灰的云,看样子入夜之前可能要落雨。
散步的人比前两天少了一些,五点钟的时候堤路上就只剩下远处一对推着童车的夫妇,和湖对岸一个甩鞭子抽陀螺的老汉。
五点十五分。
宫九的位置在弯道左侧的灌木丛里。
他两个钟头前就到了,穿着一身发白的粗布短褂,腰间别了一把短柄锄头,那身行头让他看上去跟修剪湖边灌木的园丁没什么两样。
人进了灌木丛之后,他把锄头放在脚边,整个人蹲在齐腰高的冬青丛后面。
透过枝叶的缝隙,能把那段弯道的全貌看的清清楚楚。
护栏在他右手边不到两步远。
五点二十八分。
堤路东端出现了一个穿军装的身影。
徐望川的手指在钓竿上收了收。
刘绍安来了。
但他身边又跟着那个中尉。
徐望川心里沉了一下。
这中尉昨天没出现,今天又冒出来了,规律摸不透。
他没动,继续盯着水面上纹丝不动的鱼线。
两人拐上堤路,走走停停的往西边来。
中尉在说话,偶尔还比划两下,刘绍安低着头走路,时不时嗯一声算是应答。
五点三十五分,两人走到了西北角那个岔路口。
中尉站住脚,朝刘绍安摆了摆手,嘴里说了句什么。
刘绍安点了下头。
中尉转向岔道,脚步轻快的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刘绍安一个人继续沿湖堤往前。
步速比有人陪的时候快了一些,他肩膀微微缩着,脚步里透出几分仓促,只想把这段路尽快走完。
徐望川把钓竿靠在柳树根上,不紧不慢的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提着空鱼篓往堤路反方向走。
他不需要在现场。
接下来的事,是宫九的。
灌木丛里,宫九的呼吸已经压到了最浅。
他透过枝叶间的缝隙看见了刘绍安,正沿着堤路拐过弯道,步子不快不慢。
刘绍安走到那段矮护栏跟前停了下来,和前两天一样。
他把两只手搭在护栏顶面上,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在黑沉的湖面上。
左手慢慢抬起来揉了一下太阳穴,指节在鬓角上来回按了几圈,力气不小。
头疼。
他叹了口气,两只胳膊往前又撑了撑,把更多的体重压在了护栏上。
宫九蹲在灌木丛里,视线锁着那段护栏的底部。
他能看见那几块石砖之间的缝隙在微微张开,刘绍安身体的重量正在往外挤压,底下那排石砖已经往外挪了一丁点。
幅度很小,但他看的清清楚楚。
宫九的右脚在地面上寸寸前移,鞋尖探到了灌木丛的边缘。
他等了五秒。
刘绍安又往前压了一点重心,目光落在湖面上某处水纹上。
宫九右脚蹬出去,脚后跟实实在在的踹在最底下那块石砖的侧面,发力的方向从下往上,正好卡在两块石砖的接缝处。
护栏的中间段整个往外塌了出去。
三四块石砖前后脚从缝隙里脱落,磕磕碰碰的砸进了湖里,溅起一串闷响。
刘绍安的身体失去了支撑。
他整个人顺着前倾的姿势翻了出去,左手在空中抓了一下,什么也没抓到。
后脑勺磕在了一块向外崩飞的石砖棱角上,身体翻转了半圈,头朝下扎进了水面。
水花并未高高溅起,只余一声沉闷的钝响。
黑沉的湖水瞬间合拢,转眼便吞没了所有涟漪与动静。
宫九蹲在灌木丛里没动。
他看着湖面翻涌了几下,冒了几串浑浊的气泡。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过去,水面恢复了平静,连个气泡都不冒了。
淤泥裹住了人。
宫九把右脚收回来,从灌木丛里慢慢的退出去,拎起那把锄头扛在肩上,沿着堤坡下面的小路不紧不慢的往湖的南端走。
从头到尾,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堤路上依然空荡荡的,远处推童车的夫妇早就走远了,对岸的老汉还在抽他的陀螺。
谁也没有注意到,莫愁湖刚才多收了一个人。
徐望川没有回头,提着空鱼篓,步子不变的走完剩下的湖堤路,下了堤坡拐进一条小巷。
钓竿和鱼篓扔进路边一个垃圾堆里。
两分钟后他出了巷口,已经变成一个两手空空穿着灰布长衫戴着毡帽的路人。
宫九的黄包车在巷口等着,他上车,宫九蹬车走人。
全程没有一句话。
黄包车在小巷里拐了三个弯,最后在秣陵路上汇入了下班的人流。
徐望川靠在车篷里,拿出怀表看了一眼,六点整。
从动手到撤离到隐入人流,整个过程不到七分钟。
他闭上眼,听着街上嘈杂的人声,叫卖声,黄包车铃铛声。
心跳还是偏快,但已经在回落了。
回到日调部已经天黑。
徐望川在洗手间里,将那身伪装的灰布长衫和布鞋仔细的塞进炉子里,划着一根火柴扔了进去。
火苗腾的一下窜起来,很快就把布料烧成了焦黑的灰烬。
罪证化为灰烬,他心里却没什么波澜,只当是随手处理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垃圾。
他换上自己的军装皮鞋,走进办公室。
桌上放着一封顾珂若留的便条。
“速回电。”
徐望川拿起电话,直接拨通了颐和路电话。
“是我。”
“你回来了?”
顾珂若的声音听起来很急切,“陈子良昨天打的那个电话号码查到了,是中山东路一家洋行的总机,洋行名叫德丰行。”
她顿了顿,语气变的很凝重。
“望川,德丰行是德国人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