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继堂死在秦淮河边的臭水沟里,这事儿已经过去两天。
徐望川坐在办公桌后,翻着吴怀仁的人事档案。
纸页沙沙作响,他看到最后一页,目光停留在吴怀仁那张面颊消瘦的照片上,他把档案扔在桌上,靠进皮椅里。
“先说你踩点摸到的情况”,徐望川把腿搭上办公桌,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宫九吐掉瓜子壳,拉过一把椅子跨坐上去。
“这小子养女人的地方真够偏的,汤山脚下一个独门独院,院墙是土砖垒的,矮的跟鸡圈差不多,我抬腿就能翻过去”。
“那地方几百米内没人烟,晚上除了虫子叫,什么都听不见,院子对面是一片荒地和几棵歪脖子树,简直是给咱们备好的乱葬岗”。
徐望川听完,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你不觉得奇怪吗?”
宫九停下磕瓜子的动作:“奇怪什么?”
“吴怀仁一个中校参谋,日本人出手大方的很,他根本不差钱,用得着在这种兔子不拉屎的地方养女人?”
徐望川坐直了,盯着那张黑白照片。
“那个女人图他的钱,会愿意躲在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要是不图钱,难道图他年纪大不洗澡?”
宫九挠了挠头皮,觉得这话有道理。
“确实不对劲,哪个外室愿意跑那活受罪,连个买胭脂的铺子都找不着”。
“还有别的发现?”徐望川端起凉茶喝了一口。
“院里白天有个五十多岁的老妈子伺候”,宫九补上刚才的话,从兜里掏出一根烟叼着。
“但每晚八点,老妈子准时走人,回两里地的村子睡觉,八点之后,院里就只剩吴怀仁和那个女人”。
“老妈子走后,还有别人去过吗?”徐望川追问。
“绝对没有”,宫九拍着胸脯。
一直站在门边的周建生凑了上来。
“川哥,既然晚上就他们俩,这事儿好办啊!咱们半夜摸过去,把门窗用木条钉死,再从窗户缝里塞个点燃的煤炉进去,把通风口一堵,不就煤气中毒了?警察也查不出什么”。
徐望川把腿从桌上放下来,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
宫九直接把手里的瓜子皮砸在周建生脸上。
“你出门把脑子忘被窝里了”,宫九骂的不留情。
“现在是三伏天,大半夜在人家屋里点个煤炉取暖?警察看一眼就知道是谋杀!处座要的是神不知鬼不觉,你这蠢法子是生怕全南京都知道是我们干的,想拉着一众人给你垫背?”
徐望川冷哼一声,懒的再看这个手下。
周建生被骂的满脸通红,小声嘟囔:“我这不是寻思着没伤口没痕迹嘛”,他灰溜溜的退回门边,不敢再多嘴。
门被敲了两下,顾珂若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两张信笺纸。
周建生借口要去前院检查车辆,脚底抹油溜了。
“那块花呢布料查清楚了”,顾珂若把信笺纸放在徐望川面前,语气带着熬夜后的疲惫,眼睛里却闪着兴奋的光。
“我跑遍了南京六家洋服铺和三家布料行,最后在中山路的亨利洋行找到了记录,这面料是今年春天从伦敦运来的高级货,整个南京只进了十二匹”。
徐望川坐直身体,目光落在纸上。
“能查到买家吗?”
“有五匹是私人客户买的,洋行的英国掌柜一开始不肯交出底单”,顾珂若双手撑在桌边,身体微微前倾,“我让两个兄弟去他仓库外头转了两圈,那英国佬才老实了”。
她的手指点在信笺纸中间一行红字上。
“客户记录里,有一个名字是陈子良,他今年四月买了一匹,在亨利洋行的裁缝铺定了两套西服”。
陈子良。
徐望川心里有数了。
听雨轩墙头上的布料,出自陈子良的西服,这个李敬修的秘书,既牵涉日本人的间谍网,又和德国武官处的线人有勾结,果然是个两头通吃的家伙。
“查的漂亮”,徐望川把信笺纸收进抽屉,起身拿过衣架上的军帽,“今天早点下班补个觉,看你这黑眼圈”。
他刚要迈步,顾珂若叫住了他。
她从身后拿出一个油纸包,酱肉和芝麻的香味飘了出来。
“你中午又没去食堂,真当自己是铁打的?”
她把油纸包硬塞进徐望川手里,语气里是下属的埋怨,眼神却飘向旁边的文件柜。
徐望川掂了掂手里的烧饼夹酱肉,肚里的饥饿感确实被勾了起来。
“知道了,顾大主任”。
他嚼着这个称呼,突然往前迈了一大步。
顾珂若被他逼退到墙角,呼吸一顿,心跳漏了一拍,他单手撑在墙上,将她圈在臂弯和墙壁之间。
她下意识的闭上眼,双手紧紧攥着衣角。
想象中的触碰并没落下。
徐望川低下头,嘴唇凑到她耳边,吹了口热气。
“下次记得加葱花,酱肉配葱花才解腻”。
他说完,伸手揉乱了顾珂若整齐的头发,拿着油纸包大步走出办公室。
顾珂若睁开眼,脸上烧的厉害。
“徐望川你个无赖混蛋!”,她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低声骂道。
走廊尽头的吸烟室里,徐望川咬了一大口烧饼,满嘴是油,宫九递给他一杯温水。
“明天你跟我去一趟汤山”,徐望川三两口吞下烧饼,拍了拍手上的芝麻,“咱们去会会这位神秘的外室,看她是什么来头,如果情况允许,明晚就动手”。
宫九靠在窗台抽着烟,“想好怎么伪装现场了?”
“放把火烧个干净”,徐望川喝干杯里的水,把杯子重重的放在窗台上,“荒郊野外,抽烟不小心点着窗帘,或者打翻了煤油灯,都是再正常不过的意外,一把火烧个精光,连骨头渣子都烤酥了,谁还能从灰里查出什么来”。
两人正商量着细节,沈怀远推门进来。
“望川,总部来电话了!”,沈怀远转到徐望川这里,随意的开口,“沈清云打来的,说想请你帮个忙”。
“哈哈,师兄,情报科那帮只会用鞭子抽人的大爷,从孟元庆嘴里抠不出东西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