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望川靠在办公室的沙发上,把玩着一个拇指粗的玻璃药瓶。
瓶子里装着小半瓶无色的液体。
这是顾珂若按照他的要求,连夜从西药房搞来的水合氯醛溶液。
宫九大咧咧的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剥着盐水花生。
“这玩意真有那么神效吗?”宫九把花生米丢进嘴里,嚼的嘎嘣作响。
“无色微甜的溶液,三十滴混进高粱酒里,二十分钟内能让一头牛分不清东南西北。”徐望川晃了晃玻璃瓶,看着里面的液体挂壁。
“咱们这位冯参谋今晚可真是有福气了。”宫九咧着嘴乐,顺手拍了拍手上的花生衣。
“福来居怎么样了?”徐望川把药瓶揣进青布长衫的暗兜里,站起身来。
“那破地方,我盯了三天了,还能怎么样?”宫九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发出骨节弹响。
“冯继堂基本上每天晚上七点准时到场,一坐就到半夜才肯走。”
“酒馆老板是个半聋的老头,伙计是个十三四岁的半大小孩,入夜后店里连五个客人都凑不齐。”
“行了,晚上看你表演吧,等他上厕所就把这玩意给他用上。”徐望川把小瓶抛给了宫九。
“我也见识见识这稀罕玩意!”宫九跟在后面,笑嘻嘻的搭茬。
晚上十点整。
徐望川站在槐树的树影下,点燃了一支哈德门香烟。
周建生从一条昏暗的小巷里快步走出,左右看了一眼,确认没人后闪入树影里。
“川哥。”周建生压低嗓门凑近了说。
“别凑那么近,满嘴蒜味!”徐望川嫌弃的捂着鼻子。
“你去准备你的活,记着手脚利索点。”徐望川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
“您放心,包在我身上。”周建生点点头,转身隐入了更深的夜色中。
夜里十点半。
福来居酒馆里,宫九穿着一身汗渍斑斑的短褂,头戴一顶破草帽,一副刚干完苦力的黄包车夫的打扮,坐在靠门的一张方桌旁。
他面前摆着一壶便宜的黄酒和一碟煮毛豆。
冯继堂就坐在斜对角的阴影里,满脸通红的给自己倒酒。
半聋的老板在柜台后的藤椅上打着瞌睡。
老头打呼噜的声音比外面的风声还大。
那个伙计趴在油腻的桌子上,早就睡的口水流了一滩。
十点三十五分,冯继堂打了个酒嗝,扶着桌沿站了起来。
他摇摇晃晃的朝后院的茅房走去,脚步虚浮。
宫九端起酒碗,假装喝干了最后一口,慢吞吞的站起身。
他手里捏着那个玻璃药瓶。
瓶盖早就被他提前在兜里拧松了。
他走到柜台前,摸出几个铜板,在桌面上敲出了声响。
“掌柜的结账了。”宫九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老头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看了一眼铜板,含糊不清的嘟囔了一句,就继续闭上眼。
宫九转过身,借着朝外走的步伐,从冯继堂的桌旁擦身而过。
他的左手从袖口里垂下,手腕微微一倾。
那半瓶无色的液体顺着敞口的锡酒壶,一点不差的流了进去。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前后加起来不到两秒。
甚至没发出任何水声。
他将空药瓶顺势揣回暗兜,大摇大摆的走出了酒馆木门。
冯继堂从后院回来坐下,抓起锡酒壶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
他仰起脖子一口灌下,砸吧着嘴巴,似乎觉得今天的酒有点回甘。
又过了两壶酒的工夫,他身上的反应明显不对劲了。
他去抓酒杯的手开始不听使唤,抖的厉害。
酒杯刚举到嘴边,就有一大半酒水洒在了军装衣襟上。
他想要伸手去擦,却发现自己的胳膊沉重的根本抬不起来。
眼皮也沉重的睁不开。
脑袋里嗡嗡作响,连眼前的桌子都变成了重影。
店里的老头和伙计谁也没去多看他一眼。
这种在秦淮河边喝成烂泥的酒鬼他们见的太多了。
半夜十一点一刻,冯继堂终于支撑不住了。
他双手撑着桌面,费了好大力气才站稳身体,歪歪扭扭的朝着酒馆大门挪动。
他感觉自己的腿软的站不稳,每迈出一步都不知道踩在什么地方。
一出酒馆大门,夜风一吹,他不但没清醒,反而觉得脑子里的眩晕感更重了。
他顺着那条河沟小路往家走,脚步虚浮的随时都会栽倒。
徐望川穿着青布长衫,悄无声息的跟在他身后大约二十步远的阴影里,步子很稳。
河沟边的泥路坑坑洼洼,到处是积水和烂泥。
周建生拉着一辆黄包车,从黑暗中直愣愣的冲了出来。
他戴着草帽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脚下的步子不仅没放慢,反而加快了速度。
“让开,让开,刹不住了!”周建生压着嗓子喊了一声,推着车把直挺挺的撞了过去。
冯继堂昏沉的脑子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得肩膀上挨了重重的一下。
他本就不稳的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朝着路边没护栏的河沟栽了下去。
他的双手在半空中胡乱抓挠,但什么也没抓住。
紧接着就是一声沉闷的落水声。
河水瞬间没过了他的头顶。
因为水合氯醛的麻醉作用,他在水下连挣扎的本能都完全丧失了。
河面上冒出了几串气泡。
水面翻涌了几下,夹杂着腥臭的底泥翻上来。
随后水面就彻底恢复了平静。
徐望川站在二十步外的阴影里,止住脚步,掏出怀表看了一眼。
他站在原地,在心里默默的从一数到了六十。
确认水面再没任何动静后,他合上怀表。
周建生拉着黄包车,连头都没回,早就消失在了小路尽头的拐角处。
徐望川理了理长衫的袖口,转过身,顺着来时的路不紧不慢的往回走。
走出巷口的时候,宫九正坐在一辆黄包车的车把上抽着烟。
看到徐望川出来,宫九扔掉烟头踩灭,拍了拍车座,示意他上来。
徐望川坐上黄包车。
宫九拉起车把,迈开步子,在空荡的街道上跑了起来。
回到日调部的办公室已经是凌晨一点。
还剩三个。
徐望川的目光越过火苗,落在中间那张脸颊消瘦,眼神闪烁的男人照片上。
军政部军械科中校参谋吴怀仁。
宫九端着两杯凉水推门进来,把其中一杯重重的放在桌上。
“下一个什么时候动他?”宫九顺着徐望川的目光看过去,指了指吴怀仁的照片。
“这小子长的一副短命的衰相。”宫九喝了一口水评价说。
“这位军械科参谋有个习惯,每周三和周六晚上会偷偷去汤山脚下的一处宅子过夜。”徐望川拿起那张照片在手里弹了两下。
“会相好的?”宫九挑了挑眉毛,端着水杯凑了过来。
“他在那养了个外室,瞒着家里的母老虎快两年了。”徐望川把照片重新丢在桌面上。
“今天是周四,还有两天。”宫九盘算了一下日子。
“后天周六,让他死在女人床上。”徐望川端起杯子,把凉水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