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刚过。
徐望川坐在办公桌前,桌上摊开着昨夜从汤山带回来的缴获物。
那台小型发报机是日本关东军早期的九一式装备,外壳磨损得厉害,内部线圈与电容却保养得一尘不染,看得出用这台机器的人是个老手。
密码本的厚度已经下去了三分之二。
那叠薄纸是裁成巴掌大的纸条,正面用铅笔写满五位一组的数字,背面空白,是专供阅后即焚的。
但方秀珍显然没能销毁干净,最底下还压着十几张完整的纸条。
徐望川将纸条按日期顺序排开,最早的一张上头标注着民国二十三年三月。
这个女人在吴怀仁身边潜伏了整整一年半。
门被敲了两下。
顾珂若推门进来,眼底的青黑比他的还要重。
“破出来了?”
“初步的结果,还有一小半没来得及对完。”
顾珂若把那叠纸放在桌上,嗓子哑得厉害。
“密码本用的是字母对照表加位移的老法子,不算复杂,但她用得很勤。”
“方秀珍每周三与周六各发一次报,固定时段是凌晨两点到两点半,电报的接收方是山口益三。”
“每周两次,这个频率不低了。”
“传递的内容分量更重。”
顾珂若将几条还原出的电文摘要推到他面前。
“这是今年四月到六月的内容,里面有军械科最近三个季度的装备调拨清单,连中央军嫡系师的弹药补给数量和运输路线都有。”
徐望川手里的茶杯搁回桌面时磕出了一声闷响。
“吴怀仁在军械科经手的东西,全让这个女人抄走了。”
“不止是抄走。”
顾珂若又翻过一页纸。
“方秀珍的电文里有固定格式,每份报告的开头都会注明吴怀仁当周的情绪状态与异常行为,结尾还会附上对他忠诚度的评估。”
她抬起头,看向徐望川。
“这已经超出了普通的情报传递,是一套完整的人员管控流程,她的任务不光是传递情报,更要监视吴怀仁,确保他不会叛逃或是反水。”
徐望川向后靠进椅背,左手拇指在下巴上摩挲了两圈。
“情人看守。”
“什么?”
“山口益三在南京搞的一套路子,用女间谍以外室的名义,安插在被策反的中国军官身边,监控和传递两手都抓,用一根绳子拴住两个人。”
他将那叠纸翻回前面逐页扫过,目光在倒数第三张纸条上定了住。
上头的电文内容比其他的都短,只有两行数字,但在还原出的批注旁边,顾珂若用红笔圈了一个词。
鸣虫。
“最近三次发报都提到了这个代号。”
顾珂若的嗓音压得更低。
“从上下文来看,鸣虫是山口益三新发展的一条线,方秀珍在报告里提了两回接头时间,其中一回是确认对方已经开始提供情报,可具体是谁,电文里没有明说,只有一个代号。”
徐望川捏着那张纸条,拇指指甲在纸边刮了一下,把它用回形针单独别在了一边。
山口益三手底下还藏着一条没露面的线。
“继续追这个代号,把方秀珍所有电文里提到鸣虫的内容全部单列出来,看能不能拼出更多细节。”
“这件事不急在今天,你先去补两个钟头的觉。”
顾珂若出去后,徐望川从褂子内兜里掏出那个牛皮信封,是昨天沈怀远交给他,一直揣在身上没来得及拆看的。
封口处盖着侍从室的转呈印戳,落款是方克祥三个字。
撕开封口,里面是一张烫金边的请柬,还有一封手写的短信。
请柬署名陈布雷,以私人名义邀请赴宴,时间定在七月二十九日晚七时,地点是鸡鸣寺路一号的私宅。
信是方克祥写的,字迹工整,拢共三句话。
望川兄台鉴,布雷先生对贵部近期在军务署一案中的表现甚感兴味,盼得一叙,届时当面请教,祈勿推却。
军务署一案。
他将这几个字在脑子里嚼了两遍。
候鸟的事,知晓内情的人不超过一只手,连总部的科长们都没有资格过问。
陈布雷是委座的首席幕僚,他口中的兴味二字,究竟是他自己的兴味,还是委座的兴味?
他拿着请柬与信纸,去了隔壁沈怀远的办公室。
“师兄,方克祥的信,你看看。”
沈怀远拿起请柬看了一遍,又展开信纸看了一遍,眉头不自觉地拧了起来。
“陈布雷请你吃饭?”
“看这意思,是了。”
“我一个无名小卒,你帮我看看,这宴是赴还是不赴?”
沈怀远放下信纸,向后靠进椅背里。
“先上报处座。”
“陈布雷的饭局,那可不是谁都能赴的。”
“请柬原件呈上去,让处座定夺你去还是不去,去了之后说什么,不说什么,全听处座的安排。”
徐望川点了下头。
“行,我今天下午就去总部一趟。”
沈怀远不再谈论请柬的事,转而说起了正事。
“明天雷振山他们到浦口,十八个人的编入手续,我上午跟总部行政科打过招呼了,批文最快后天能下来。”
“宿舍的事,周建生已经在收拾,行动队那栋楼腾了几间出来。”
“还有一件事。”
徐望川知道他要说什么,抢在他前头开了口。
“沈玉兰的安排,师兄你帮我定了吧。”
沈怀远让他这句话堵得一时没说出话来。
“我定?”
“你在北平沾的花惹的草,要我来给你安排?”
“师兄是主任,人员的安置和管理,本就该由您统筹。”
徐望川说完,没等沈怀远回答,转身就往办公室外面走。
“你这小子,真行,把烫手的山芋扔给我。”
“但有一件事我先跟你说清楚,顾珂若那边,你自己去哄,我可管不了。”
徐望川摸了摸鼻子,没吭声。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他拿起了电话。
“老九,老雷他们明天到,你先陪我去浦口接人,方志远那边让秦铮顶一天。”
挂了电话,他抬头看向墙上钉着的五张照片,又将视线落回桌上的日历。
七月二十六日,距离处座给的一个月期限,只剩下十九天。
他在明天的日历格子里写下两个字,浦口。
十八个川军弟兄一归队,日调部的行动人手就能直接翻上一番。
十九天,两个人,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