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六日上午十点，浦口火车站。
月台上的水泥地被太阳晒得发白，热气从地面向上蒸腾，连铁轨都在光线里扭曲出一层油亮的波纹。
十几分钟后，月台尽头传来一声长长的汽笛。
铁轨开始震动，远处一团黑烟从热浪里冒了出来，火车头拖着七八节绿皮车厢，慢吞吞地驶入站台。
徐望川盯着铁轨尽头，掐灭了指间的烟。
周建生从候车大厅那边小跑过来，一路擦着额角的汗。
“川哥，问过调度室了，车晚了二十分钟，说是在浦镇那边给一趟军列让了路。”车还没停稳，最前面两节车厢的门就被人从里头推开，几个挑担子的旅客先跳下来，紧接着是一群穿粗布短褂的汉子，接二连三地从车厢里跃出。
徐望川的视线在人群里扫了一遍。
没有。
又扫了一遍，仍旧没有。
他心口一沉，脚步已不受控制地往前迈去。
宫九站起身，把西瓜皮往地上一扔，也朝着人群那边望过去。
最后一节车厢的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头撞开。
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侧着身子，从车门里挤了出来。
雷振山。
他咧开嘴笑起来，一口白牙在黝黑的脸膛上格外分明。
“老板儿！”
他的嗓门洪亮，震得整个月台都在回响。
“可算见着你了！”
他大步流星地冲过来，两条胳膊直接箍住徐望川的脖子，力气大得差点把人带了个趔趄。
徐望川被他勒得有些喘不上气，喉结滚动两下，隔了好几秒才抬起手，搭在雷振山的后背上，用力拍了拍。
眼眶发红，但终究没有泪落下来。
“瘦了。”徐望川拍着他的后背，嗓子有些发紧。
“老板儿你才瘦了！”
雷振山松开他，退后一步，从头到脚把他打量了一遍，又搓了搓手。
“你看你这张脸，比在北平那会儿要尖，是不是没人给你做饭吃？”
“吃得好着呢，南京的厨子比你们四川人讲究。”
“放屁！南京菜哪有川菜香！”
雷振山骂了一句，又咧嘴笑起来，笑着笑着眼眶就湿了，他赶紧抬手用袖子抹了一把。
身后的车厢门里，又接二连三地跳下来穿着粗布短褂的汉子。
十八个人，踩在月台的水泥地面上，脚步声又沉又齐。
宫九站在一旁看着这帮人，脸上的笑意怎么也收不住。
“好家伙，一个个都壮实得很，看来老陈在北平把你们养得不错。”
“九哥！”
赵铁鹰第一个认出宫九，快步走过来，两只手握上去用力摇晃。
宫九被他晃得直龇牙。
笑声在空旷的月台上回荡，里面混杂着重逢的激动与一路风尘的辛酸。
人群渐渐散开时，最后一节车厢里，又走下来一个人。
是个女人。
她穿一件深蓝色的阴丹士林布旗袍，头发简单地盘在脑后，手里提着一个棕色的小皮箱。
她没有描眉画眼，脸庞素净，身形瘦了一圈，颧骨的轮廓比在北平时要清晰许多。
沈玉兰。
宫九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半截，朝着徐望川那边瞟了一眼。
沈玉兰走到徐望川面前停下脚步。
她没有挽他的胳膊，也没有笑着打招呼，只是站在那里，微微垂下头。
“望川，给你添麻烦了。”她的声音很轻，尾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轻颤。
徐望川看了她两秒，点了下头，语气也放软了许多。
“先安顿下来再说。”他转过身，招呼周建生过来。
“建生，你带弟兄们坐渡轮过江，到了日调部找沈主任办入编手续。”周建生应了一声，招呼着十八个人朝渡口方向走去。
雷振山一听“入编”两个字，脚步当即就停住了。
他搓了搓手，脸上的神情郑重起来。
“原先在川军咱们是逃兵，后来跟了您在北平有吃有穿，虽说也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可那是跟日本人干，值。”
“现在又有了正规编制，弟兄们这辈子就认您这个老板儿了。”
“少拍马屁，赶紧带人走。”徐望川笑着推了他一把。
雷振山嘿嘿笑了两声，迈开大步追上队伍。
徐望川叫来一辆黄包车，让沈玉兰先上去，自己又叫了一辆跟在后头。
颐和路附近一条窄巷子里的安全屋早就打扫过了，里面是两间房和一个小院子，门口有日调部的女勤务兵候着。
那地方离他和顾珂若住的洋楼隔了三条街，不远不近。
不远是为了方便管控，不近则是为了暂时不让顾珂若和沈玉兰碰面。
他把沈玉兰送到门口便没有再进去，只交代女勤务兵注意照顾，随即转身上了等在巷口的黄包车。
回日调部的路上，宫九拉着另一辆黄包车跟在后面。
半道上，雷振山不知何时从周建生的队伍里脱了出来，正蹲在路边一个馄饨摊子旁边等着。
徐望川让车夫停下车。
“你怎么在这儿？”
“老板儿，我有件事必须单独跟您说。”雷振山压低了嗓门，把嘴凑到徐望川耳边。
“陈大哥要我给您带句话。”徐望川侧过头看他。
雷振山脸上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瞬间收敛得无影无踪。
“日本人的华北驻屯军正在增兵，在丰台，廊坊，还有山海关那些地方，都在秘密修筑兵营和弹药库。”他停了片刻，又压着声音补上一句。
“另外，土肥原正在筹备一个所谓华北防共自治政府的东西。”徐望川的手指在车篷的木框上叩了两下，指节一点点收紧。
自己离开华北才多久，那边的动作竟已这么快了。
丰台的驻军，廊坊的弹药库，再加上山海关，这三个点连成一线，正从北边直直地压向南边。
如果再加上一个伪政权，华北就将彻底落入日本人之手。
就算是二十九军和北平政府的人事权还在南京政府手里，也已是独木难支。
这件事，必须尽快汇报处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