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七日，天还没亮透，徐望川已经站在了洪公祠大门外。
雷振山昨天在馄饨摊旁边说的那几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转了一整夜。
日本人的华北驻屯军正在增兵，丰台和廊坊在秘密修筑兵营和弹药库，土肥原还在筹备华北防共自治政府。
这几条情报拼凑在一起，就是一张要吞没整个华北的大网。
特务处总部大楼三楼，走廊尽头的办公室。
贾金南正蹲在柜子旁边整理旧档，听见脚步声直起腰来。
“望川，进去吧，处座刚到。”
徐望川敲了两下门，里头传来一声“进来”。
他推开门，戴笠单手撑着额角翻看一份公文，桌角的龙井搁在一摞卷宗后面，已经凉透了。
“处座。”
徐望川立正行礼。
戴笠头也没抬，笔尖朝对面椅子点了点。
“坐。”
“处座，在北平的陈政南昨天送回来一份绝密情报，不敢压，一早就赶过来了。”
戴笠放下红蓝铅笔，抬起头。
“日本华北驻屯军正在大规模秘密增兵，丰台和廊坊两处战略要地正在昼夜不停地修筑兵营和大型弹药库，山海关一线的防御工事也在大规模加固。”
徐望川语速极快，吐字清晰。
戴笠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徐望川停顿一下，抛出了最致命的一条。
“土肥原贤二正在北平暗中串联，准备扶持一个伪华北防共自治政府。”
办公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戴笠把茶杯搁回桌面，杯底磕出一声脆响。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动作很慢，每一下之间隔了两三秒。
徐望川认得这个动作，处座在做决定。
“情报可靠吗？”
“可靠。”
徐望川迎着戴笠的目光毫不退缩。
戴笠站起身，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的梧桐树，又转过身来。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这事不用你管了，我直接面呈委座。”
戴笠坐回椅子上，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日的不紧不慢。
“你先把剩下那两个处理了。”
“卑职明白。”
徐望川立正敬礼。
“滚吧。”
戴笠已经重新拿起了红蓝铅笔。
徐望川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从听到情报到做出决定，整个过程不超过一分钟。
一小时后，徐望川回到狮子桥日调部驻地。
刚走进后院就听见一阵嘈杂的叫嚷声和笑声。
院子里挤满了穿粗布短褂的汉子，有人在水井边压水，有人在往台阶上搬铺盖卷。
沈怀远拿着一叠表格从走廊那边过来，身后跟着个一脸兴奋的赵铁鹰。
“望川，你回来得正好。”
沈怀远把表格递给旁边的一个内勤。
“十八个弟兄的入编手续弄完了，从今天起，他们就是咱们日调部行动二队的人，雷振山任上尉队长。”
沈怀远拍了拍徐望川的胳膊。
话音还没落，赵铁鹰就窜了上来。
他手里攥着一个崭新的证件小本本，封皮上印着烫金字，翻开来里面贴着他的一寸照片，军衔那一栏写得明明白白，中尉。
“老板儿！”
赵铁鹰把小本子举到徐望川眼前，手都在抖。
“您瞧瞧，中尉，正儿八经的中尉！”
他搓了搓手，嗓门压不住地往上蹿。
“我在川军那会儿就是个大头兵，饷都吃不饱，谁敢想有今天？”
赵铁鹰往后退了一步，站得笔直，给徐望川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弟兄们说了，这辈子只认老板儿一个！”
院子里正在打水的几个汉子听见了，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转过身来。
“老板儿！”
十几个声音齐刷刷喊了出来。
雷振山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光着脚踩在青砖上，几步跑到徐望川面前立正敬礼，水珠顺着他的裤腿直往下滴。
“老板儿，我雷振山当了二十几年兵，从来没被人当过自己人。”
他咧开嘴笑了，满脸褶子堆在一起，嗓门一亮就把半个院子都盖住了。
“您让我雷振山活得像个人，弟兄们这辈子的命就搁在你手上了。”
徐望川笑着锤了他肩膀一拳。
“少煽情，让弟兄们今天敞开了洗，晚上我做东，醉仙楼摆三桌给你们接风。”
院子里顿时爆出一阵欢呼。
雷振山笑着去穿衣服，赵铁鹰还在那儿翻来覆去地看他的证件本。
徐望川转身走进办公楼，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去。
后天二十九号，还有陈布雷那场宴要赴。在那之前，方志远必须先死。
他推开宫九办公室的门，宫九正在看方志远的监视记录。
徐望川反手关上门，走到办公桌前坐下。
“方志远那怎么样了！”
徐望川从烟盒里敲出一根烟咬在嘴里。
宫九指着地图上的玄武湖区域。
“方志远，参谋本部中校参谋，极其自律的人，每天清晨六点准时晨跑，路线固定，先沿城墙根跑到鸡鸣寺路口，折返回来，全程四十分钟左右。”
宫九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
“就这段时间观察，没有其他人，就他自己。”
徐望川点燃香烟吸了一口。
“要确保不能出现刘绍安的那种情况，突然蹦出个人来。”
徐望川用夹着烟的手指敲了敲桌子。
宫九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建生跟了他几天，确认他唯一的变量就是天气，只要不下雨，他六点雷打不动出现在湖边。”
宫九看着徐望川。
“后天没雨。”
“后天可以动手，建生说，鸡鸣寺路口拐弯的地方，有一段施工的围挡，是市政厅修下水道的工程，围挡后面竖着几排毛竹搭的脚手架。”
“那段施工围挡正好形成了一个视觉死角，方志远跑到那个拐角的时候，左边是城墙，右边是围挡，前面是个瞎角。”
“毛竹脚手架本来就搭得不结实，风吹日晒的，突然倒塌砸死个晨跑的军官，这叫天有不测风云。”
宫九摊开双手。
“意外嘛，总得有点意外的样子。”
徐望川点点头，站起身。
“可以，就这么弄，干得干净点，别留脚印。”
“好，这事我来办，你去准备后天的局吧。”
徐望川转身出了门。
宫九办事他还是放心的，赵锡章的事他还需要再琢磨琢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