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备司令部的少将突然倒在办公室里,处座那边迟早要过问,我先去摸个底,回来好写报告。”
沈怀远差不多知道徐望川是什么意思了。
“带着宫九去,注意安全!”
“用不着,太打眼了。”徐望川拿起桌上的军帽扣在头上,“我一个人去,混在探病的军官里面不显眼。”
中央医院急救楼前停着两辆军用吉普,车上的泥点子还没干透。
徐望川换了一身军装,走在急救楼的走廊里,刻意放慢脚步打量着周围的情况。
二楼走廊尽头是重症急救室,门口站着两个背枪的卫兵,一个穿便装的中年人正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低着头不停地搓手。
徐望川认出那是警备司令部的一个军官,姓马。
他没有往急救室那边走,而是拐进了旁边的医生值班室。
值班室里只有一个年轻的住院医生正在填写表格,看见一个穿军装的人进来,他抬了抬头。
“请问您找哪位?”
徐望川掏出日调部的证件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刚送进来的警备司令部赵少将,病历在你们这儿吧?”
年轻医生看清了证件上的字,手在桌下捏紧了笔。
“赵少将的病历刚送到,主治医生正在里面抢救,我这边只有入院记录。”
“给我看看。”
医生犹豫了一秒,从桌上厚厚一摞文件里抽出一份递了过来。
徐望川接过去翻开,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文字。
入院时间:上午十点零七分。
主诉:突发胸痛伴意识丧失约十分钟。
既往病史:高血压十二年,慢性支气管哮喘八年,长期大量吸烟。
入院查体:血压二百一十二比一百三十五,心率极不规则,心电图示频发室性早搏。
徐望川把病历合上放回桌面。
血压飙到两百一十以上,心脏已经在乱跳,洋地黄的药效完全渗透进了心肌。这个数据摆在任何一个医生面前,结论都只有一个——重度高血压合并急性心肌损害。
没有任何医生会往中毒的方向想,因为赵锡章本身的身体底子就是一颗随时会炸的炸弹,洋地黄只是把引信烧短了而已。
“赵少将送来的时候,身上带了什么东西没有?”
年轻医生回忆了一下,“有一副老花镜,还有半包烟,好像是老刀牌的,都让他们的人收走了。”
半包。也就是说,赵锡章上午已经抽了大半包,至少七八根。
够了。
徐望川从值班室出来,走到走廊窗户边站定。他装作往外看风景的样子,余光却一直盯着急救室的方向。
抢救室的门紧闭着,透过门上的小窗能看见里面影影绰绰的人影在移动。
坐在长椅上的马姓军官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下去,脸上的焦虑藏都藏不住。
徐望川在窗边站了将近四十分钟,急救室门上的红灯终于灭了。
马姓军官腾地站起来冲到门口。
门从里面打开,一个五十多岁的主治医生走了出来,他满头是汗,摘下口罩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病人的家属来了没有?”
马副官脸色煞白,“正在往这边赶,大夫,人怎么样了?”
老大夫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重重叹了口气:“我们尽力了。”
马副官的身子晃了一下,扶住了墙壁。
“病人因重度高血压引发大面积急性心肌梗塞,入院时心脏已经出现了严重的室颤。虽然我们全力抢救,但最终还是没能维持住心跳。”老大夫的声音带着职业性的疲惫,“死亡时间是上午十点五十三分。”
话音刚落,走廊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女人的哭喊——赵锡章的家属到了。
徐望川转过身,在喧闹声中安静地走下楼梯。
他穿过急救楼的大门走到停车场,阳光很烈,晒得柏油路面都有些发软。
他站在车旁掏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五个人,全部搞定。
刘绍安,莫愁湖护栏失足溺亡。冯继堂,水合氯醛加河沟溺毙。吴怀仁,汤山小院煤油灯失火。方志远,施工管涌铁管滑坡碾压。赵锡章,重度高血压心肌梗死。
他把烟头扔在柏油路上,用皮鞋底用力碾碎,随即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引擎发动时,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中央医院大楼,二楼的窗户后面,隐约传来女人连绵不绝的哭声。
徐望川挂上挡,踩下油门,车子驶出了停车场。
回到狮子桥大院,他在办公室给处座打了电话。
“报告处座,赵锡章今天上午在办公室批文件时突发心梗,经中央医院抢救无效,已经死亡。”
电话那头只传来清浅的呼吸声。
“中央医院的医生当场宣布的,重度高血压合并急性心肌梗塞,自然病亡。”
“好。”戴笠在电话那头轻轻敲了敲桌面,“望川,你学的够快的!”
“处座教的好。”
“行,明天把报告送来。”戴笠停顿了几秒,“顺便把沈玉兰那边的东西也一起整理好,山口益三的案子该往前推了。”
电话挂断了。
徐望川放下听筒,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桌上的电话又响了。
“川哥,齐金林的茶楼又来人了,就是昨天那个戴礼帽的便装男人。这回他的样子咱们弟兄记下来了,现在已经找人在画了。”周建生此刻正蹲在春风渡斜对面的汇丰旅馆里。
徐望川立刻下令:“好,派人跟住他。”
“一组、七组已经咬上去了。”周建生的呼吸有些急促,“前面盯梢的弟兄刚跑回来说,那人走的方向是警备司令部家属院!”
徐望川握着听筒的手骤然收紧。
赵锡章刚死不到两个小时,春风渡的人就往家属院跑,这里面的关系该有多紧密?
“你也亲自压上去,确保万无一失。”
“好。”
电话挂断后,过了约莫二十分钟,铃声又响了起来,这一次背景里还夹杂着街面上的黄包车铃铛声。
“川哥,他进了家属院大门!门口的哨兵没拦他,还给他敬了个礼。这次拍了一张照片,但是距离有点远,我安排人马上送回总部。”
徐望川刚挂掉电话,一抬头,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顾珂若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红头机要夹,她的小脸绷得很紧,平日里的温和荡然无存。
她把文件重重地放在桌面上,手指还用力压在封面上。
“凌晨那组信号的解密结果出来了。”
徐望川接过文件翻开,电文很短,只有一行经过三重加密后的明文。
“鸣虫报告,目标清单已送达春风渡,请指示下一步行动节点。”
春风渡。
这三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铁钉,直接扎进了徐望川的眼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