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渡的老板叫齐金林，本地混混出身，以前穷得叮当响。”周建生翻开记录本，手指点在一行字上。
“但是从今年开春开始，这小子突然抖起来了，盘下了贡院街最好的门面，三层楼的茶馆，光装修就花了小两千大洋。”
徐望川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
“一个收保护费的混混，哪来这么多钱？”
“问题就在这儿。”周建生把记录本往桌上一搁，“我让弟兄们去打听了一圈，贡院街上做生意的都说齐金林背后有靠山，但具体是谁，没人敢多嘴。”
“茶楼的客人呢，都是些什么人？”
“三教九流都有，但二楼和三楼不对外开放。”周建生搓了搓下巴，“我安排了一个弟兄去一楼喝了半天茶，发现上楼的客人有个规矩，到二楼拐角处必须跟伙计对个暗号才放行。”
徐望川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二楼的客人里面，有没有穿军装的？”
“有。”周建生语气沉了下来，“昨天下午三点左右，一个穿便服的人从二楼下来，我们的人认出他腰间皮带底下有配枪的印子，走路的步态也是受过军事训练的。”
“脸看清了没有？”
周建生摇了摇头。
“没看真切，那人戴帽子，压得很低，出了茶楼就拐进了巷子，我们的人跟了两个路口就丢了。”
徐望川沉默了几秒，站起身走到窗前。
院子里新编入的川军弟兄正在操练，雷振山扯着嗓子骂骂咧咧地纠正队形，赵铁鹰跟在后面一个一个踹腿纠正站姿。
“建生，你带两个人，从今天开始给我死盯齐金林，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徐望川转过身来。
“明白。”
“重点盯他二楼的客人，找个机灵点的弟兄，就让他在二楼待着，记好那人的样子，回来找人画出来。”徐望川走回桌边坐下。
“还有一件事。”徐望川叫住他，“你让弟兄们去贡院街周边的银号和当铺查一查，齐金林最近半年的往来账目，能查多少查多少。”
“是。”
周建生夹着记录本快步出了门。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徐望川拉开抽屉，拿出赵锡章的档案翻开。
这是他头一回用脱手的法子杀人。毒烟送出去之后什么都控制不了，不像前几次亲眼盯着结果，这种感觉让他不踏实。
照片上的人五十出头，脸颊消瘦，两道法令纹深得能夹住筷子，嘴唇发乌，一看就是老烟枪的底子。
高血压加哮喘，再加上一天两包老刀牌的烟量，洋地黄那点东西进去，心脏撑不了多久。
徐望川合上档案，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上午九点二十分。
毒烟进了警备司令部已经一个多小时了。按赵锡章的习惯，到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泡茶点烟，一上午少说要抽四五根。
十毫升洋地黄稀释喷洒在两包烟丝上，按照孙科长的计算，抽完六到八根之后，血液中的药物浓度就会达到致死阈值。
不过按他那身体底子，未必需要抽够那个数。
电话铃声响了一下又停了。
是宫九的暗号，意思是毒烟交接正常，勤务兵已经把烟送进了赵锡章的办公室。
徐望川把赵锡章的档案锁进抽屉。
这个名字从今天开始就跟他没关系了。一颗已经拉了弦的哑火弹，早晚自己会响。
他摸出口袋里那半张撕开的法币，在指尖翻了一圈又塞了回去。
陈群昨天被接走了，那条跨党派的私人通道算是勉强搭起来了。华北的情报已经送到了委座手里，陈布雷的报告也在路上。
剩下的事就是等。
等赵锡章的心脏停下来，等齐金林背后的人浮出水面，等春风渡二楼那些穿便服的军人露出真面目。
徐望川端起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放下。
门被敲了两下。
顾珂若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文件夹，脸上没什么表情。
“三号监测站今天凌晨收了一组信号，频率跟方秀珍那台九一式的晶振完全吻合。”
徐望川放下茶杯。
“什么时候收到的？”
“凌晨两点十七分，信号很短，只发了三十秒就断了。”顾珂若走到桌前把纸条放下，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就收了回去，“初步判断发报位置在城南秦淮河一带，误差范围两公里，电文还在解密。”
城南秦淮河。
贡院街也在城南。
徐望川拿起文件夹看了一眼，上面是一串数字和顾珂若标注的频率参数。
“凌晨两点十七分发报，方秀珍已经死了，她的发报频率还有人在用。”徐望川把纸条搁到桌上，用手指压住那串数字，“你怎么看？”
顾珂若站在桌对面，吐字干脆。
“备用机。”
“说下去。”
“同一套密码体系里的备用机，晶振频率和主机保持一致，这是日本海军通信系统的标准配置。”顾珂若的目光落在纸条上那串数字上，“方秀珍的主机被我们缴获了，但山口益三手里还有一台同频备用机，用这台机器发报的人……”
“就是鸣虫。”徐望川接上了她的话。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顾珂若先移开了目光。
“解密结果出来了我直接送过来。”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你桌上那杯茶凉透了，别喝了。”
门被带上了。
这个小妮子吃醋吃得没完了。
徐望川还没来得及把嘴角的笑收回去，办公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沈怀远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很不好看。
“望川，出事了。”
徐望川站了起来。
“咱们在警备司令部的联络员刚报过来。”沈怀远走进来把门关上，声音压得很低，“赵锡章在办公室里突然晕倒了，正在往中央医院送。”
“什么时候的事？”
“十分钟前。”沈怀远在桌角坐下来，“联络员说赵锡章在办公室批文件的时候突然捂着胸口倒下去了，秘书喊人的时候他已经没了知觉。”
徐望川搓了搓手指。
“谁送的医院？”
“警备司令部自己的车，直接拉去了中央医院。”
“他的烟呢？”
沈怀远一愣，看了徐望川一眼。
“什么烟？”
“没什么。”徐望川拿起桌上的钢笔帽拧了两圈又放下来。
没说死了，只说倒了。
他必须确认结果。
“我去医院看看。”
沈怀远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三秒，右手无意识地捏了一下袖口，那些不该问的话全咽了回去。
“你去？”沈怀远皱起眉头，“你这时候跑到中央医院去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