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珂若走了以后,徐望川的脑子里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不是鸣虫的事,而是赵锡章。
中央医院那个年轻医生的话一直在耳朵里转。
半包烟,老刀牌的,被他们的人收走了。
那半包烟里面还有没抽完的洋地黄药剂,十毫升稀释液均匀喷洒在两整包烟丝上,抽掉一包半,剩下的半包至少还残留了足以让人心脏出问题的剂量。
被谁收走了?
收走之后放在什么地方?
有没有人拿去抽?
徐望川把椅子往后一推,大步朝门外走。
徐望川一把推开宫九办公室的门。
宫九正蹲在桌前啃一只酱肘子,左手攥着半个馒头,右手捏着肘子骨头往嘴里送,油从指缝淌到桌面上,把底下一份行动简报洇出了一团油渍。
“赵锡章的事有麻烦。”
宫九嘴里的肘子肉嚼了两下咽进去,抬头看他。
“人不是死透了吗!”
“不是人,是烟!”
徐望川走到他桌前坐下来,声音压低了半截。
“赵锡章送医院的时候身上带了半包没抽完的老刀牌,被警备司令部的人收走了。”
宫九的眉头拧了起来,手里的馒头停在半空。
“这半包烟里头还沾着药,谁要是拿去抽了,哪怕抽个三四根,心脏照样扛不住。”
徐望川用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到时候一个赵锡章心梗死了没人多想,紧跟着又有人抽他的遗物烟抽出了毛病,这不就坏事了!”
宫九把啃了一半的肘子往搪瓷缸里一搁。
“这事确实要命,那半包烟让谁拿走了!”
“不知道,这才是最要命的。”
徐望川拉过旁边的凳子坐下来,两个人膝盖几乎碰在一起,声音压得只有对面能听见。
“他随身物品肯定是身边的人替他收拾的,最大的可能是他的勤务兵。”
宫九想了两秒,顺手撕了块馒头蘸肘子汁塞进嘴里。
“长官的烟,勤务兵顺手揣口袋里,太正常了。”
徐望川站起身走了两步又折了回来。
“必须找到那半包烟,今天晚上就得解决。”
徐望川随手拿起宫九桌上的铅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圈。
“秦铮。”
宫九看了他一眼。
“赵锡章的体检报告是秦铮从警备司令部的内线那里搞出来的,让秦铮想办法探探虚实。”
徐望川把铅笔往桌上一扔。
“让秦铮马上联络内线,看看到底是谁收了赵锡章的物品。”
徐望川的目光直直落在宫九脸上。
“落实好后,这事你亲自办,把那半包烟找到,换一包新的同款搁回去,毒烟带回来销毁,不能留一根。”
宫九拿报纸把手指缝里的油渍仔细擦干净,从腰后抽出两把柯尔特检查了一遍弹匣,插回皮套。
“关键是那个人已经抽了怎么办?”
“如果是一根半根应该问题不大,要是抽多了,不行你送他一程,伪装成截杀什么的随便你,只要不让别人联想到咱们就行。”
宫九站起来把搪瓷缸往桌角一推,剩下的半只肘子孤零零搁在油纸上。
“行,我吃完就去找秦铮,消息一来直接动。”
“不用回来汇报,办妥了响一声电话就行。”
徐望川拉开门出去,顺手把门带上。
走廊里只剩他自己的脚步声。
回到办公室坐下,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下午五点四十。
他在桌前坐了大约二十分钟,把春风渡的线索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又把赵锡章案善后的每一步推演了一趟,确认没有遗漏之后才站起身收拾桌面。
六点整,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顾珂若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个牛皮纸的文件夹。
她的黑眼圈比白天又重了一层,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整个人的精神头反而绷得很紧。
“报告做好了。”
她走到桌前把文件夹放下,双手平整地压了一下封面的卷边。
徐望川打开文件夹,里面是厚厚一叠手写的对比数据。
第一页是方秀珍九一式主机的晶振参数,第二页是凌晨截获信号的频率记录,第三页到第六页是逐项交叉比对的计算过程,末尾附了一张手绘的频率曲线图。
每一个数字旁边都标注了误差范围和置信度。
徐望川翻到最后一页,目光停在了页面底部一行铅笔写的小字上。
建议立即对城南秦淮河两公里范围内的民宅进行逐栋排查,缩小发报位置。
字迹工整,笔画用力比正文稍重。
他抬起头想说点什么,顾珂若已经转身朝门口走了。
“等一下。”
顾珂若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你最后那行建议我看到了,明天会安排人手。”
“嗯。”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走廊那头传过来的。
“小顾。”
“还有什么事?”
她终于侧过半个身子,但只露出了一个轮廓。
“今天辛苦了,早点休息。”
顾珂若没有答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声音不轻不重,比白天那一下柔和了不少。
徐望川坐回椅子上,视线落在桌角。
一只白瓷茶杯搁在那里,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茶水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西湖龙井,泡得比他自己弄的好喝太多了。
这小妮子嘴上不饶人,手底下的功夫倒是一点没落。
徐望川把茶杯放下,合上文件夹,拉灭了桌灯。
走出狮子桥大院的时候夜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七月底特有的闷热和潮气。
他走到颐和路洋楼门前掏钥匙开门,二楼顾珂若的窗户底下透出一条细细的灯光。
她还没睡。
徐望川在楼梯口站了几秒,手搭在扶手上又松开了,最终什么都没做,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在书桌前坐下,把那份频率比对报告重新翻开,用红笔在顾珂若的建议那行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城南秦淮河两公里。
春风渡也在城南。
鸣虫的发报位置和接头地点在同一个区域,这说明鸣虫的藏身之处离春风渡不远。
一个能接触到城防部署图的军官,白天出入军事机关,晚上跑到贡院街的茶楼二楼交接情报,凌晨两点用备用电台往外发报。
这个人的胆子大得离谱,活动范围却小得出奇。
徐望川合上报告靠在椅背上。
楼上传来轻微的开门声,然后是水龙头拧开的声音,接着是瓷杯碰到台面的一声脆响。
他听着那些细碎的声响,直到一楼的灯灭了,才起身洗漱上床。
那半包烟还在外面,每多一分钟,他脖子上的绳套就紧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