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九半个身子倚着门框。
嘴里叼着那根掐灭又点上的半截烟。
喉咙里漏出的笑声让门板都跟着打颤。
徐望川揉了揉发烫的左脸颊。
摸哪哪疼。
可他脸上半点窘迫的活见鬼样都没有。
他绕过办公桌大步跨到门口,抬腿一脚结实地踹上宫九的小腿肚子。
“笑个屁。”
徐望川骂骂咧咧地收回腿,伸手去摸口袋里的烟盒,把揉乱的头发往后捋了一把。
“老子刚才差一点就把她的嘴给堵上了,那是为了日调部的内部稳定在牺牲我的色相,你懂个屁的牺牲精神。”
“你这也就是眼红,换成你这种整天只会摆着一张臭脸的闷葫芦,人家姑娘连巴掌都懒得给你。”
宫九挨了一脚也没躲,只是顺势站直身子,拍了拍裤腿上的鞋印。
“望川,你哄女人的手段真是一绝,脸皮比城墙拐角还厚两寸。”
“牺牲色相把自己的脸给牺牲肿了,我看你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早晚死在女人堆里。”
“废话少说。”
徐望川夹出香烟咬在嘴里,划着火柴凑过去点燃,吐出一口浓浓的青烟。
“少在这里给长官上眼药,赶紧去准备家伙,今天晚上就得见真章了。”
宫九收起脸上的调侃,将手里那半截烟扔在地上踩灭,眼神变回了平时那副准备杀人的模样。
“甲组你打算带多少人手?”
“咱们这次要稳妥一点,毕竟咱们这边的目标还不明确。”
徐望川拉开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两把带满弹匣的大号柯尔特手枪,直接掏出来拍在红木桌面上。
金属撞木板。
砸出一声闷响。
“带什么人?”
徐望川把两匣备用子弹推到枪旁,手指在枪管上敲了两下。
“就咱俩。”
宫九停在原地,看了看桌上的两把枪,又看了看徐望川那张觉得理应如此的脸。
“甲组就两个人?”
宫九往前走了一大步,双手撑在办公桌边缘,上身前倾带着质问的架势。
“望川,你脑子刚才被那一巴掌扇坏了吧。”
“抓内鬼是提着脑袋去搏命的活,那人绝对受过专业训练。”
“咱们行动二队明明有三十多号能打敢拼的弟兄。”
徐望川拉过椅子坐下,两条腿交叠着搭在桌沿边,夹着香烟的手指点了点窗外总部的方向。
“老九啊,你满脑子只有杀人放火的道道,这就叫做政治觉悟不够。”
他收起刚才那副流氓做派,原本吊儿郎当的眼神一点点沉了下来,带上几分审慎的味道。
“上午我在总部,处座特意问了一下二队的编制问题。”
宫九没听明白这话里的弯弯绕绕,只是皱着眉头盯着徐望川。
“处座看名单怎么了?”
徐望川弹了弹烟灰,烟灰掉落在军绿色的裤腿上,他用手随便掸掉。
“老头子生性多疑,你想想咱们二队现在的状况。”
“清一色的川军出身,全是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亡命徒。”
“关键是这群人张口闭口喊我徐望川叫老板儿,根本不知道洪公祠里的处座是哪尊真神。”
“这在特务处是个什么罪名?”
“这叫结党营私,这叫自立山头。”
徐望川把腿从桌上放下来,身子前倾,两手交叉垫在下巴下面,盯着宫九的眼睛。
宫九呼吸慢了半拍,常年在生死边缘游走的直觉让他嗅到了一股比日本间谍还要危险的政治漩涡。
“所以就咱两去扛雷?”
徐望川满意地笑了笑。
“对,但是怎么叫扛雷呢,咱们确实没有人手了,咱两个是领导,你我不上谁上!”
宫九看着眼前这个把上司心理捏得透透的男人,心里直犯嘀咕。
“老头子要是知道你这么算计他,早掏枪崩了你。”
徐望川站起身走到水盆边洗了洗手,拿过毛巾随意擦平,把毛巾丢在木架子上。
“我要是不算计着他一点,咱们早就被他当成用过的破抹布扔进秦淮河喂鱼了。”
“再说了,就咱俩去盯梢甲组目标,人少目标也小,真动起手来不用担心自己人拖后腿,更不至于惊动那个叫渡场美子的日本娘们。”
徐望川走到衣架前拿下那件深灰色的风衣披在身上,顺手理了理衣领。
“行吧。”
宫九把外套的扣子系好。
“跟着你这个要钱不要命的长官,早晚得被害死。”
话音刚落,桌上的黑色摇把电话就催命似的响了起来。
徐望川大步走过去抓起听筒贴在耳边,语气沉稳。
“讲。”
电话那头传来周建生刻意压着嗓子的回音,背景里还能听到黄包车车轮压过青石板的摩擦声。
“川哥,领事馆那个叫渡场美子的日本娘们出来了,刚才就站在大门外头张望。”
徐望川握着听筒的手收紧。
“她穿了件米黄色的风衣,没坐领事馆那辆挂着牌照的福特车,而是跑到街口叫了一辆路边的黄包车。”
“弟兄们在后面换着人力车轮流跟着,看她行走的路线,过了鼓楼一直往北,是奔着清凉山的方向去的。”
“今天正好是星期四。”
这小日本是真会选。清凉山在城西,离鼓楼、双龙巷工兵署家属院几步路,漫山的林子、假山,雨天根本没人来,藏得严严实实的,倒是挑了个好窝。
“建生,你的人远远吊着就行,千万别靠太近。”
徐望川把听筒重重地放回机座上,回过头看着整装待发的宫九。
“那个日本女特务出动了。”
他把最后那包压扁的香烟塞进口袋里,顺手抄起桌上的车钥匙抛给宫九。
“走。”
“咱们去清凉山。”
“顺便去认认那个接头的到底是哪路神仙。”
“抓完人这单生意就算是开张了,今晚咱们去大观园澡堂子泡个最贵的池子,让小鬼子给咱们付账。”
宫九稳稳接住车钥匙,没再说半句废话,转身拉开办公室的大门就往楼下走。
徐望川紧跟其后,两人穿过狮子桥大院略显空荡的走廊,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砸出急促的步点。
南京初秋的雨下得黏糊。
空气里全是一股子湿寒。
雨点子砸在院子的梧桐树叶上沙沙作响。
黑色福特车在泥水里点火发动。
轮胎碾起一片水花直奔清凉山。
网已经撒出去了。
就等肥鱼落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