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狮子桥大院笼罩在阴霾里,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长衫的男人捏着鼓囊的牛皮纸袋,敲响了办公室半掩的房门。
徐望川头也没抬,直接甩出一个“进”字。
男人跨进屋里,把纸袋拍在红木办公桌上。他没说半句客套话,转身就贴着墙根退了出去,还顺手关严了门。
徐望川把半截香烟按进烟灰缸里碾了半圈,他站起身走过去,扯开纸袋封口,几大页手抄件滑落到桌面上。
公文中夹着一张黑白两寸照片,顾珂若端着茶杯从里间走出来,刚好看到这堆东西。
“陈群办事确实地道,他连查档带照片全给咱们凑齐整了。”徐望川翻着纸张开了口。
他手指在报告中翻找,略过升迁履历和嘉奖记录,直接翻到了末尾的婚姻登记备案专栏。
铅笔字迹在台灯下格外扎眼,表格里清楚填着女方籍贯和出身底细。
徐望川的视线在那行字迹上停了半分钟,随后叼起一根没点火的香烟,无声地笑了起来。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抽走了那页纸,顾珂若站在他身侧,凑近了辨认那些连笔字。
她的眼睛扫过纸面,当念到那个名字时,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手指顺着字体往旁边滑动,顾珂若在名字旁侧的批注上点了点。
“方淑华”三个汉字旁边,用小楷写着原名“藤原洋子”,批注最后还附带了民国二十年因婚入籍的说明。
顾珂若把那张黑白照片从纸堆里抽出来,推到徐望川手边。
照片上的女人穿着旗袍坐在藤椅上,双膝并拢,两手规矩地交叠放在小腹。
就算隔着相纸也能看出她受过严格的礼仪训练,中国的大家闺秀和留洋女学生不会这么坐,这股拘束感是日本女眷在榻榻米上长年累月跪坐养出来的习惯。
徐望川用指节在红木桌面上叩击几下。
“这女人要是满脑子爱情至上的糊涂留学生,才真是有鬼了。”他说着,把相片夹在指间举起来对着灯光端详,“这就是日本人提早在许伯年被窝里塞进去的钉子。”
关键是还不知道当年日本人用这种方式塞了多少钉子进来,有的就像许伯年这样已经成长了起来,有的也许还在底层混。
这一手,玩得够黑也够要命。
顾珂若盯着“方淑华”这个名字,心头一沉。
许伯年的老婆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日本特工,那他这些年带回家的工程布防图,岂不是早就全泄露出去了。
“你们之前在外头查几百桶水泥的烂账,哪知道人家早就把图纸放在床头带走了!”顾珂若低骂一句,抓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水。
桌上的电话响了,徐望川按住机座抓起听筒。
听筒里的声音夹杂着风声,带着浓重的下关口音,是杜彦龙派去在双龙巷弄堂口盯着许家的人
车夫压着声音,把许伯年家傍晚的动静汇报了一遍。
许伯年傍晚五点四十分拎着公文包步行进门,二楼客厅的灯在六点一刻亮起,那位极少下楼采买的太太在六点半拉上窗帘,厨房后窗的灯光则在七点熄灭了。
“在巷口待着,有动静随时打这个号码。”徐望川报了串数字,随后挂断电话。
这些琐碎的时间节点在他脑子里凑出了一份日常作息表,干情报的人都知道,越守时的人越有鬼。因为守时意味着纪律,纪律意味着训练,训练意味着背后站着一套操控体系。反过来看,这也说明山口益三那边暂时还没乱。
赵锡章死了快一个礼拜,许伯年的作息照旧。要么是山口益三沉得住气,要么是这条线上的人根本不知道赵锡章的死跟日调部有关系。但这种平静,撑不了太久。
跑腿的车夫办事仔细,把时间精确到了刻钟,倒省了日调部弟兄踩点蹲守的功夫。
徐望川搁下听筒,双手插在裤兜里转了半个身子。
宫九躺在那张旧沙发上睡得正熟。
“老九。”
没动静。
“老九。”
外套底下这才闷出一声鼻音。
“搞他一把。”徐望川的语气很平常。
宫九从外套底下露出一只眼睛,声音因刚被吵醒而有些沙哑:“就咱俩?那个日本娘们估计不好惹,许伯年咱们也不清楚他什么底子。”
徐望川没搭理他的顾虑,转头看向桌后,顾珂若正拿钢笔在勤务日志上签字。
“小顾,现在大院里能喘气的还有多少人?”
顾珂若笔没停,报了个数字:“算上机要室的两个译电员、门岗的两个卫兵、传令室一个通信兵,加上后院值夜的勤务兵老张,一共七个,你和宫九不算在内。”
“够了。”
宫九从沙发上站起来,外套掉在地上都顾不上捡。“望川,你认真的?”他看着徐望川,“让这帮人去抓日本特务,那不叫抓人,叫送菜。”
“谁让他们冲进去了?”徐望川把椅子拖过来坐下,“咱们俩上,他们在外面围着。许伯年家前后两个出口,一个正门一个厨房后窗,每个口子蹲两个人,拿着枪往那一杵,谁跑出来就喊站住。喊完了开不开枪都无所谓,只要能拖住三五秒就行。”
宫九盯着他:“那要是咱俩在里头没弄过他们呢?”
“那七个人一块儿上。”徐望川食指在空中点了两下,“主要是许伯年这条线不能再拖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上,却没点燃。
“山口益三现在不动,不代表他之后不会动。这种人一旦动手就是收网,到时候把许伯年撤走、把渡场美子调回领事馆、再把春风渡的齐金林灭口……一夜之间整条线全断,咱们什么都捞不着。”
宫九没再反驳,开始默默地系外套扣子。
徐望川拍了一下桌面,下达命令。
“小顾,去会议室把大院里所有人集合起来,五分钟。”
“老九,你去把装备领出来,能带多少带多少。另外,通知周建生和老雷,凌晨四点准时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