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钟指向凌晨四点。
夜风卷着黄浦江的腥臭味,灌进上海北站的出站口,徐望川提着一口旧皮箱,顺着人潮拼命的往外挤。
他身上那套便宜西服被揉的皱皱巴巴,宫九揣着手落后半步。
两人那副模样,就是在上海讨生活的流民。
黄包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直接奔向虹口的方向。
车夫喘着粗气踩着踏板,车身铜铃在夜色里响的有些刺耳。
路灯越往虹口走就越发昏沉,沿街那些属于中国人的烟火气,早就散了个干净。
徐望川坐在车座上,用力嚼碎了一颗薄荷糖。
路过日本陆战队司令部门口的时候,他撩了撩眼皮,看着站岗哨兵手里的步枪刺刀正泛着冷光,街角的垃圾桶上全刷着日文告示。
这片地界,已经是日本人的天下了。
苏州河边的小旅馆透着股霉味,柜台后打瞌睡的老板被敲击声惊醒。
徐望川把两块大洋拍在发黑的木柜台上,语气低沉的说道。
“掌柜的要两间挨着的上房,最好有一间窗户能看见苏州河。”
伙计瞥见了大洋,立马换了副谄媚的嘴脸。
徐望川拿过登记簿,飞快填上早就备好的假名字。
他踏上落满灰尘的木楼梯,脚底下发出吱呀酸响。
宫九刚进那间房,连气都没喘匀就过去推开了窗户。
他探出头去,借着月光把底下几米深的巷子记在脑子里。
“能翻下去垫脚的杂物不少,这是个穿堂风口,方便干完活以后跑路。”
徐望川把皮箱随手抛到硬板床上,解开西服扣子,从衣服内侧抽出牛皮纸信封。
几张油印纸片和泛黄的海图被摊开在掉漆的圆桌上面,他咬着半截铅笔头,顺着长崎丸号的航线图做标记。
最后他在汇山码头的位置,用力的戳下一个黑点。
“这是日航邮轮专用的汇山码头,咱们那位老朋友山口益三,后天晚上就在这上船。”
宫九拉拢窗缝走到桌边,仔细看了一眼测绘图。
“明晚摸进去在登船栈桥底下动手,打完直接走下水道水渠离开。”
徐望川把铅笔头往桌上一丢,没好气的看了他一眼。
“你当这是在南京石鼓路,杀那种没底线的土财主?”
“那里头全是日本陆战队的带枪活人,你这边敢开第一枪,就能在缩进下水道前被机枪打成肉泥。”
他拉过一把破木椅坐定,眉头紧紧锁着。
“山口益三手里捏着外交豁免权,他不能死在这里,这种亲者痛仇者快的事咱不能干。”
徐望川走到脸盆架前,捧起冷水泼在自己脸上,扯过毛巾胡乱抹干。
“他必须死在公海,而且得是意外事故,这事连一个弹头都不能留给日本人查到老子头上。”
水珠顺着他的下巴,砸落在鞋面上。
话音落下,屋里的空气都沉重了几分,宫九没再出声,算是默认了这唯一的路径。
天刚亮,徐望川就在路边成衣铺套了件沾着油污的旧长衫。
他这身行头,纯粹是那种在码头讨生活的二道贩子。
他袖口里藏着两包香烟,直接挤进汇山码头外围的苦力堆里。
黄浦江的风把运煤船落下的黑灰吹的满天飞,一个蹲在石墩子上抽旱烟的老头,膝盖处忽然被砸了一整包新烟。
老头斜挑着目光,打量着这个懂规矩的后生。
他手里动作很快,把烟和两块大洋全扫进了脏兮兮的腰带里。
这种市井间的交易,往往用几块钱便能买通消息。
“打听个船期,长崎丸哪天走?”
“后天下午三点开始登船,傍晚六点准时开,三号栈桥,那船金贵得很,咱们这些鞋底带泥的,连栈桥边都靠不进去。”
老头吐着浑浊的烟圈,把底细交代了个透。
徐望川凑过去,把手上的半盒烟塞给他借个火。
“谢了老爷子,我不过是帮上面的老板跑个腿,看个热闹而已。”
他揣着手混在扛大包的人群里,顺理成章的往三号栈桥方向蹭过去。
走到离栈桥入口不到百步的距离,他停住了脚,没敢多走。
前方的阵仗让他喉头一紧,浑身都有点发僵。
栈桥入口前不仅站着检票员,甚至动用麻袋垒起了半人高的重机枪阵地。
四个戴着白手套的日本士兵,端着上了刺刀的长枪把守着要道。
只要是试图登船的中国人经过,就得被枪管子顶着脑门,把全身上下查个干净。
徐望川退到外围一个卖茶水的小摊边,摸了几个铜板坐下。
他捧着茶碗挡住半张脸,细细观察那几个哨兵的换防动作。
垒掩体沙袋的黄土颜色发新,这绝对不是常规岗哨,而是专门给山口益三准备的防线。
六名贴身陆军便衣,加上这卡口的交叉火网,这套防范硬的让人没法动手。
傍晚,弄堂里的风倒卷着菜油味,飘进旅馆楼道。
徐望川拽开房门,看到宫九正在那自斟自饮。
“今天虹口各路口临时多排了三班岗,便衣宪兵的数量是平时的两倍多。”
徐望川扯下沾满汗渍的长衫,扔在破椅子上,抄起水缸子灌了杯冷水压火。
“这虹口区,快成日本人的地盘了,”宫九放下酒杯骂了句,“山口益三这老狐狸,怕是猜到咱们来了。”
“猜到又怎么样,他总不能把长崎丸扛在肩膀上飞回去,”徐望川擦了擦嘴角的水渍,“码头检查站多架了重机枪掩体和四个士兵,硬闯就是送人头。”
宫九撇撇嘴说道,“早知道当初在南京就一枪崩了他,省得现在跑上海来受这份罪。”
徐望川白了他一眼,“你崩了他,现在咱俩已经在雨花台吃枪子了。”
水缸子在他掌心转了几圈,最后拍在木桌上。
他仰倒在发硬的床板上,脑子里飞速盘算着各种法子。
最后他伸手摸进口袋,掏出一张被汗水浸透发皱的黄纸。
这是胡大有临被抓前塞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那个在上海滩混了半辈子的老滑头,在黑白两道之间钻空子的本事,徐望川是服气的。
黄纸上用毛笔写着一行字,法租界八仙桥,同兴杂货铺,找钱四海,提胡大有托人带烟。
“正门不让走,咱们就联系联系胡大有介绍的人,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
“你明早收拾身体面的行头,咱们去法租界拜山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