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四海派来的马仔领着徐望川和宫九七拐八绕,最后钻进法租界菜市街尽头的裱画店。
铺子外头挂着几幅山水画,半旧的柜台挡着后头的木梯。
马仔推开柜台旁边那扇木门,顺着陡直的楼梯往下走。
地下室里坐着个穿黑短褂的中年男人,他左眼罩着黑皮眼罩,右眼布满血丝。
这个人就是法租界地下造假行当里名气最大的鬼手老广。
老广听到脚步声头也没抬,直接把两本暗红色护照扔在沾满油污的案板上。
“马来亚槟城橡胶商林绍坤,随行管事陈福安。”
“这是用的正儿八经的正经货做的,你们去跑船进大马都没人拦着。”
徐望川没理他的吹嘘,拉过一张缺了腿的条凳坐下。
他伸手捏起自己的那本护照,用拇指在暗红色的封皮边缘搓了搓,指腹传来的涩感和纸张厚度确实对得上英国护照的材质。
翻开内页,徐望川的视线在那几枚蓝紫色的出入境印戳上扫过,他在最后一页停住,嘴角往上翘了翘。
“鬼手老广的手艺,今天折在这几个戳子上了。”
老广把手里修钢笔的镊子拍在桌上,那只独眼盯着徐望川的脸。
“老板你可以嫌我的价钱黑,不能说我的手艺烂,法租界巡捕房的公章连带英国领事的签字,我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徐望川端起桌上凉透的茶缸喝了一口,顺手把护照推到那盏昏暗的灯泡底下。
他食指指着第五页右下方的两个印章。
“这两个戳,一个是槟城出境关卡扣的,日期是上个月十四号。”
他手指往上移了两寸,“上面这个香港九龙海关的入境戳,落印日子却是上个月十一号。”
徐望川把茶缸放回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怎么着,林大老板是坐了大炮吗?提前三天到了香港,然后把魂留在槟城又补了个出境章?”
老广的独眼瞬间睁大,他一把扯过护照凑到灯泡底下死命看。
也就几秒钟的功夫,他脑门上开始出现了细密的汗珠。
平时糊弄那些流氓这手艺绰绰有余,可今天来的人眼毒,糊弄不过去了。
他对着里屋的小学徒骂了一句粗口,“死仔,你拿什么印子乱盖!”
老广赶紧掏出桌下的毛巾擦了擦额头的虚汗,陪着笑脸看向徐望川。
“老板懂行,昨天接活时间太赶,徒弟拿错水码排错了日子。”
徐望川从兜里摸出那半包老刀牌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日本人查验护照可比法国巡捕细致”,他咬着烟头吐出半口白雾,“这护照要是昨天晚上交到我手里,你们这破门脸今天一早就被沉黄浦江了。”
老广连连点头称是,双手在褂子上胡乱抹了两把。
“我这就重做,半个钟头一定弄出新皮子给两位换。”
“别拿新本子糊弄我”,徐望川划了根火柴点上烟,烟雾在地下室散开,“一个在南洋跑了五年胶林生意的老板,护照要是过于干净崭新,这就不能叫破绽,这是在找死。”
他站起身走到案板前,手指在桌上的一堆印章和药水瓶中间翻拨。
“在这页盖个新加坡的中转过境戳,日期排在上个月十六号”,他指引着老广重新调度那几个蓝色的水码日期,“最后给我拿细砂纸把护照第一页和第三页的边角磨出毛边。”
老广照着他的话麻利地上药水换印记。
徐望川弹了弹烟灰,接着说,“再滴点煤油和咖啡渍上去,要做旧,要做成那种在太阳底下暴晒过的质感。”
油墨和药水的气味熏了两个时辰,活儿总算磨出来了。
老广拿着反复加工后散发着岁月痕迹的护照递过来,他那只独眼里的凶悍已经褪去,只剩下藏不住的敬畏。
“林老板去哪发财我不管,这手艺我是真服了。”
徐望川把两本护照塞进贴身的口袋,甩下一沓沉甸甸的法币,“今天买卖两清,我这人没来过你这地方。”
太阳已经偏到了租界西面的屋檐后头,徐望川和宫九顺着人流一路折返回苏州河边的小旅馆。
关上薄木门,徐望川把那件落满尘土的长衫脱下来扔在床尾。
“老九,咱们来演演”
“南洋马来亚槟城的橡胶老板,说话得夹点潮汕音混着半生不熟的英文单词。”
宫九靠在窗边听着,这是他们出发前的最后一道功课。
“有人问,你就当个哑巴管事”,徐望川指了指宫九的脸,“不过你得学着把你那杀气收收,你他妈这副眼神谁看都得查你。”
宫九嘴角抽动两下,极力往两边拉扯,勉强挤出一个生硬的笑容。
徐望川叹了口气,摆手让他住脸,“行了,你还是板着脸吧,你笑起来更丑。”
宫九松了脸上的肌肉,又板起了脸。
“这回咱们要空着手上船,但凡能当做武器的都不能带。”
徐望川蹲下身,把那只在旧货市场买来的手提箱拖到跟前。
宫九从靴子里摸出两把没有护手的薄刃匕首。
徐望川用手指摸了摸皮箱内侧的丝绒夹层,拿小刀小心地划开一条长缝,匕首顺着缝隙滑进箱壁深处的骨架里,用几根黑线细密缝合恢复原样。
通过这种方式隐藏的金属,根本照不出原本的形状。
“这是最后保底的家伙,能不用就别动”,徐望川把箱子扣好放在床边,“船上只要能拿来勒脖子砸后脑勺的东西,全能当咱的家伙事儿。”
“现在钱四海那边怎么说。”
“吴淞口的线牵上了”,宫九倒了半杯水在手指上搓洗干净,“他给那个叫陈老六的走私渔船老大透了底,约定后天夜里十一点至凌晨一点。”
他把手指在衣摆上擦干,“地点在舟山外海北端的坐标。”
徐望川静静听着,在脑子里翻开那张海图。
“渔船会在那个坐标点下锚,挂一盏红纱灯笼做记号”,宫九把剩下的水全倒进嘴里解渴,“洋流在这个季节往西南方向倒灌,跳下去以后能在海里走直线靠向灯笼位置。”
徐望川走到窗前推开木格窗户,弄堂里的酸臭味被黄浦江的风一吹全散了。
“我们在漆黑的海面上至少得泡二十分钟,才能游出日本军舰探照灯的扫射范围。”
这种任务的生还率极低,要在层层设防的头等舱区干掉有十个人保护的情报官,还得把命留着逃生,这任务是在阎王殿里拉人。
徐望川摸出今天晚上的第三根烟,刚咬在嘴里。
“老九,明天下午三点上船。”他划出一道火光点着烟深吸了一口,烟雾在窄小的破屋里层层卷卷。
“要是上不去,咱们就退回南京,跟处座说山口益三这货命大。”
他咬着烟尾转过身,对宫九说了最后一句交底的话,“要是上去了”,徐望川拉了张椅子坐下,两条长腿搭在桌沿边晃荡,“就把他宰了投海喂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