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崎丸号的汽笛拉了三声长鸣,船身一震,螺旋桨搅动黄浦江浑黄的水面,码头上的缆绳被解开抛落,岸上的人影渐渐往后退。
徐望川靠在舷窗边,把一杯温吞的日本绿茶端在手里转了两圈,黄浦江两岸的灯火在傍晚的薄雾中拖成模糊的光带,码头上的吊臂一根根缩小成火柴棍大的黑影。
他放下茶杯,对着舱房里那面嵌在柚木墙板上的穿衣镜整了整衬衫领口,把袖扣拧紧,又伸手把领带往上拽了拽,冲镜子龇了龇牙。
该去吃饭了。
头等舱的餐厅设在A区走廊尽头往上半层的夹层甲板上,推开雕花木门进去,暖色的壁灯照着十来张铺白桌布的圆桌,银质餐具摆的整整齐齐。
靠窗最好的位置已经坐了人。
一对日本夫妇。
男的五十开外,穿着考究的深蓝三件套西装,领带用了个规矩的温莎结,袖口的金质链扣在灯光下闪了闪。
这人坐姿端正但不僵硬,左手搭在桌沿上,右手轻轻握着酒杯,跟身边的夫人低声说着什么。
夫人是个身形瘦小的日本女人,头发盘的一丝不苟,素色和服外头披了件西式短披肩,安安静静的听丈夫说话,偶尔点一下头。
铃木朔太郎夫妇。
徐望川扫了一眼没有多看,拣了张离他们隔两桌的位置坐下,招手叫侍者拿菜单。
山口益三走了进来。
跟藏本英明描述的一样,这人个头不高,五十岁上下,穿了件灰色法兰绒西装,头发梳的油光水滑,脸上挂着那种常年跟人打交道练出来的温和笑意。
侧后半步跟着一个年轻女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圆脸,嘴唇抿的很紧,穿着深绿色的洋装。
渡场美子,山口益三的秘书兼通讯员。
徐望川把目光收回到菜单上,用余光扫餐厅四角。
六个便衣在藏本的情报里写的清清楚楚,这会儿已经有四个出现在视线范围内。
靠门边那张单人桌上坐着一个穿棕色夹克的中年人,面前放着一杯咖啡和一份报纸,报纸摊开挡着脸。
吧台尽头靠墙角的高脚凳上挂着一个年轻男人,穿着水手领毛衣,手肘撑在台面上,看上去是个没事干在喝闲酒的,但他的视线每隔十几秒就往山口益三那桌扫一遍。
另外两个坐在餐厅中央偏后的位置,隔了一张空桌面对面坐着,桌上摆着两份已经凉透的汤,勺子干干净净的根本没动过。
四个人分散在餐厅的四个象限,正好把山口益三包在中间,任何方向有人靠近都能在第一时间反应。
剩下两个便衣没有出现在餐厅,多半守在A区走廊或者山口的舱房外面。
徐望川在脑子里把这六个人的位置存好,嘴里嚼着薄荷糖碾了两下。
这帮人布岗的路数是日本陆军那套老教材上抄下来的,规规矩矩,四角等距,连坐姿都一模一样。
太死板了,这也就是在他们认为安全的日本人的船上。
他随手在菜单上点了一份法式烤羊排和一杯红酒。
山口益三落座后,铃木朔太郎从自己的桌子上稍稍侧身,朝山口那边举了举酒杯。
“山口先生,好巧。”
山口益三回了个同样幅度的举杯动作,脸上的笑意不增不减。
“铃木先生,一路顺风。”
两句话说完,各自转回去,没有起身走动,没有进一步的寒暄。
铃木朔太郎低头跟夫人继续聊天,山口益三拿过侍者递来的菜单翻了两页。
徐望川把这个细节咽进肚子里。
认识,但不热络。
这就够了。
渡场美子替山口益三夹了一筷子清蒸鲷鱼,动作自然流畅,那股子殷勤劲儿远远越过了秘书伺候上司的分寸。
山口益三摆了摆手没有接,从座位上站起来,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我去一下洗手间。”
他往餐厅侧门走去,棕色夹克那个便衣折起报纸跟在后头,隔了三步远的距离不紧不慢。
水手领毛衣的年轻人没动,留在原位继续盯着渡场美子那桌。
徐望川低头切了一块羊排送进嘴里,同时在心里默数。
山口益三从桌子到侧门,走了十四步。
侧门通向一条短走廊,走廊尽头是两扇标着日英双语的洗手间门牌。
走廊长度目测不超过六米,中间有一个向右的弯角。
弯角处灯光最暗。
两分半钟后,山口益三从侧门走回来,棕色夹克跟在后面,一前一后落座,全程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
十四步过去,十四步回来,加上洗手间里的时间,来回一趟总共不到三分钟。
徐望川把这个数字记住了。
一个人上厕所的习惯比他自己以为的要值钱的多。
他慢条斯理的喝了一口红酒,视线扫过渡场美子的侧脸。
山口益三回来后跟她交换了两句话,声音压的很低,渡场美子一边听一边低头在一个小本子上记着什么。
徐望川只捕捉到一个词。
甲板。
再往后就全被餐厅里的杯碟声盖住了。
角落里的宫九坐在最靠墙的小桌后面,面前摆着一碗白米饭和一碟酱菜。
侍者过来问他要不要看看今日特供的法式菜单,宫九摇了摇头,指了指碗里的米饭,又指了指自己的嘴,用手比划了一下表示吃不惯那些洋玩意儿。
侍者露出一个礼貌而略带轻慢的笑容,退开了。
宫九一声不吭的扒饭,筷子夹酱菜的动作机械单调,但他的眼珠子在碗沿上方的阴影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把餐厅里每个人的位置都嚼进了白米饭里。
晚餐接近尾声的时候,铃木朔太郎的夫人起身去洗手间,路过徐望川的桌子时脚步慢了半拍。
她侧头看了看这个独自用餐的亚洲面孔男人,犹豫了一下,开口用日语问了一句。
“先生是从南洋来的吗?”
徐望川放下刀叉,站起来欠了欠身,用那套练了一整晚的潮汕腔英文夹着国语回了话。
“太太好,我叫林绍坤,从槟城来的,做rubber的,橡胶。”
他特意把rubber这个词咬的含糊,尾音拖长了一点,再跟上橡胶两个中文字做补充,一副在英属殖民地待久了说话不中不洋的华侨老板派头。
铃木夫人的表情松弛下来,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林先生是做橡胶生意的?”
她顿了一下,目光很自然的往铃木朔太郎那桌看了一眼。
“我丈夫也跟南洋有些贸易上的往来。”
那语气里带着替丈夫物色商业人脉的意思。
徐望川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铃木朔太郎正抬起头朝这边看了一眼,眉头没皱也没笑,只是那么淡淡扫了一下。
“太太过奖了,小生意,小生意。”
徐望川把这句话说的谦卑又圆滑,声调控制在不卑不亢的中间地带。
铃木夫人点点头说了句那改日再聊,便继续朝洗手间走去。
徐望川坐回位子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脸上维持着那副不咸不淡的笑容。
嘴里最后那颗薄荷糖已经化成了一缕凉意,顺着舌根滑下去。
铃木朔太郎这个人,是麻烦还是工具,现在还不好说。
但他夫人这一搭话,倒是省了他主动凑上去的功夫。
餐厅里的灯光摇晃了一下,船身在经过吴淞口的弯道时轻微侧倾,酒杯里的红酒顺着杯壁转了小半圈。
山口益三说的那个词还卡在徐望川脑子里,甲板,什么时候,跟谁,干什么。
长崎丸号正在驶向公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