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的侍者开始收拾桌面,银质餐盘碰撞声叮叮当当的响了一阵。
徐望川没急着走,端着那杯喝了大半的红酒晃了晃杯底最后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掠过山口益三的方向。
山口益三正擦着嘴站起来,渡场美子跟在他身后半步,两个人绕过桌角往门口走。
棕色夹克便衣折好报纸,不紧不慢的跟上去,水手领毛衣那个年轻人把酒杯往吧台一推也起了身。
四个方位的人影先后错落着离开,节奏不急不缓,连前后间距都卡的一模一样。
徐望川把最后一口酒送进嘴里,舌尖上的涩味还没散,余光里瞥见铃木朔太郎的夫人从洗手间方向走了回来,跟丈夫低声交代了两句。
铃木朔太郎点了点头,起身的时候视线往徐望川这桌扫了一下。
那目光不算刻意,但也不是完全随意,是对一个值得聊两句的陌生面孔多看了一眼。
徐望川心里有了数,端着酒杯起身,冲铃木的方向微微欠了欠身子算作告别,然后不急不慢出了餐厅。
公共休息室设在餐厅隔壁,比餐厅小一圈,几张皮沙发围着低矮的茶几摆成半弧形,角落里立着一架留声机正放着日本歌谣,调子哀哀怨怨的飘在暖黄色灯光里。
徐望川拣了张靠舷窗的单人沙发坐下,从胸口袋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叼在嘴里没点,就那么半靠着椅背,一条腿搭在另一条上头,做出一副饭后消食的富商闲态。
没过两分钟,铃木朔太郎端着一杯白兰地走了进来,夫人没有跟着,看样子是回舱室休息去了。
铃木在休息室里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在徐望川身上的时候停了半拍。
他端着酒杯走过来,用日语开了口。
“林先生一个人?”
徐望川站起来欠了欠身,笑着用那套四不像的潮汕腔回话。
“铃木先生,太太歇了?”
铃木在他对面那张沙发上坐下来,把白兰地搁在茶几上。
“她累了,不惯坐船。”
铃木的语调随意,但坐姿端端正正的没有半分散漫,背脊离开椅背大概两指的距离,一只手搭在扶手上,这种姿态在日本商界老一辈人身上很常见。
“林先生在槟城做橡胶多少年了?”
“五年出头了。”
徐望川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拔下来夹在指间,摇了摇头。
“说起来惭愧,生意做的不大,在南洋那边只能算三流。”
铃木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嘴角收了收。
“三流的橡胶商可买不起头等舱A区的票。”
这话说的不重,但分量够。
徐望川把烟在指尖转了半圈,笑的坦然。
“铃木先生说笑了,这趟是去谈一笔大单子,装面子是不得已,胶林今年的收成不好,再不跑几趟东洋找出路,明年怕是连工人的薪水都发不出来。”
他故意把话题往橡胶行情上引。
“今年头四个月,槟城的生胶出口价从每担十八英镑掉到了十四块半,足足跌了两成,英国人搞的那个橡胶限制协议把配额卡的死紧,荷兰人那边又不肯跟着减产,两头挤压下来,咱们这些中间商就难受了。”
铃木的眉头动了一下。
这个数字是对的,而且不是报纸上随便翻翻就能说出来的行情,得是真在南洋跑过胶林的人才知道。
“英荷的配额争议,我也有所耳闻。”
铃木往前靠了靠。
“听说马来亚那边为了控制成本,正在大规模削减华籍和印度籍工人?”
“没错,去年槟城威利省几个大胶园一口气裁了六百多个印度工,华工也减了三成,日薪从八十分压到五十分,罢工闹了好几回。”
他伸手从兜里摸出火柴,划了一根点上烟,动作松弛。
“我手底下那个园子小,七十来号工人,华工占六成,不敢压的太狠,否则一跑光了明年树上的胶杯谁去割。”
铃木听的很专注,右手的酒杯搁回茶几上没再端起来。
“林先生对这一行很在行。”
“不是在行,是被逼的。”
徐望川苦着脸说了句,“南洋做生意跟日本不一样,没有大商会替你出面跟英国人谈条件,什么事都得自己去衙门口磨,连出口许可证那点印花税都得亲自跑海关打点。”
他顿了一下,语气随意的提了一句。
“前年在新加坡见过永泰号的陈锦标陈老板,他做的比我大十倍不止,一条橡胶船从新加坡直发横滨,每个月都有固定舱位,要是铃木先生在横滨有朋友做进口的,我倒是可以让陈老板帮忙做个引荐。”
铃木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的敲了两下。
永泰号在新加坡华商圈子里确实有这么个名号,能随口说出陈锦标这个名字的人,至少不是冒充的草包。
“林先生太客气了。”
铃木朔太郎的语气明显松了一档,那种初见时的审视已经完全褪去,换上了同行之间的体面亲近。
“说到横滨,我在那边倒真有几位朋友经营进口贸易,铃木商事的田中专务,还有三井系下面那个南洋物产株式会社的松本社长,都是跟橡胶打交道的人。”
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名片夹,抽出一张递过来。
“林先生若是方便,回头到了横滨可以拿我的名片去找田中,他见了我的帖子不会怠慢。”
徐望川双手接过名片,认认真真的看了两眼,收进胸口袋里。
“铃木先生太客气了,这份人情我记着。”
他把烟灰弹进茶几上的水晶缸里,语气变得随意了些。
“铃木先生这趟是商务还是公务?在船上待几天?”
“居留民团年度会议,在长崎开两天。”
铃木把白兰地最后一口饮尽,“长崎停靠的时候我就下船了,两天后坐回头船返上海。”
徐望川心里那份悬了一整个晚饭的担忧,这一刻终于消失了。
A02的铃木朔太郎,长崎下船,中途离开。
从上海到长崎,航程大约一天多,也就是说明天夜里或者后天清晨到达长崎之前,铃木就会收拾行李准备靠岸。
而山口益三要去神户,比长崎远得多。
行动窗口在过了长崎之后的那段航程里。
到那时候A区02室空了,走廊里少了一对夫妇,少了一个不可控的变数。
“长崎是个好地方。”
徐望川把烟头按灭在水晶缸里,站起来再次欠身,“祝铃木先生一路顺风,会议顺利。”
铃木也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力道适中。
“林先生也是,生意兴隆。”
两个人在休息室门口分了手,铃木朝A02方向走去,徐望川反方向朝A07慢慢的踱步。
走廊里的灯光昏黄,地毯上听不见一点脚步声。
他经过A05和A06之间那段拐角的时候,一个人影从对面走过来。
宫九穿着那件深灰色旧西装,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脑袋微微的低着,一个吃完饭出来消食的沉闷仆从。
两个人一个往前走一个往后走,背影消失在走廊两端各自的舱门后面。
门锁咔嗒一声扣上。
徐望川站在门后,把铃木朔太郎的名片从胸口袋里拈出来,对着舱房里的台灯翻了翻。
名片背面印着一行日文地址,横滨山下町某某番地。
他把名片夹进护照内页塞回内兜,走到舷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的海已经看不见了,只有船身灯光在黑色水面上拖出一道模糊的白线。
铃木朔太郎这个人,名片接了,关系搭上了,横滨的路子也许将来用得着也许用不着,但这条线先攥在手里不亏。
山口益三晚饭时说的那个词还卡在他脑子里,甲板。
什么时候去,跟谁去,去做什么,这些问号还悬着。
眼下最要紧的事只有一件,长崎靠港之后,A区少了一个人。
山口益三还在A03。
他从烟盒里抖出最后一根烟叼在嘴里,没有点,咬着烟嘴的软木头在齿间碾了两下,然后吐掉扔进床头的搪瓷杯里,翻身上床闭上眼。
船身在海浪里轻轻晃荡,舱壁的木板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