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八。
刘向东在永新文具行对面蹲了四天。
他是上海站交通组的头,干的就是跑腿盯梢的活,徐望川派他去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记进出,不接触。”
刘向东选的位置是斜对面弄堂口一个修鞋摊子,花两毛钱跟修鞋老头搭了个伙,说自己是等乡下亲戚来上海过年的,坐那儿一等就是一整天。
修鞋老头乐得有人陪他说话,还分了他两颗炒花生。
四天下来,刘向东记了一本流水账,用的是他自己发明的速记符号,外人看来就是鬼画符,他自己倒背如流。
正月初八下午三点,他把本子摊在徐望川面前。
“永新文具行,门面一间半,前头卖钢笔墨水信纸,后头带一个小印刷间,平时两个人看店,一个掌柜一个伙计。”
“四天,进出总共四十七人次,大部分是买东西的普通客人,学生最多,其次是附近洋行的文员。”
“有三个人不正常。”
徐望川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一粒五香豆。
“第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四十上下,方脸,左眉角有一颗黑痣,隔天来一次,每次只待十五分钟,进去不买东西,跟掌柜在柜台后面说几句话就走。”
宫九站在门边,问了一句:“说什么?”
“听不见,他进去之后掌柜就把半扇门关了。”
刘向东的目光往下移了移,“但我看见他每次走的时候左手口袋比进去的时候鼓一点。”
徐望川把五香豆丢进嘴里,嚼了两下。
“第二个呢?”
“烫卷发的年轻女人,二十五六岁,穿蓝色旗袍,脚上一双半高跟皮鞋,走路脚后跟先着地,受过训练的,每周来两次,买同一种信封,西式牛皮纸信封,每次买十个。”
“我跟修鞋老头打听过,他说这女人来了大半年了,每次就买那种信封,别的不碰。”
宫九的眉头动了一下。
“买信封用得着跑同一家店?公共租界邮局门口十几个摊子都有卖的。”
“所以不正常。”
刘向东抬起头看徐望川,眼神里带着一点兴奋。
“第三个人最有意思,穿日本木屐的老头,六十多岁,灰色和服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羊绒大衣,头发梳的一丝不苟,初六那天来的,从后门进从后门出,前后不到五分钟。”
“后门?”
徐望川嚼五香豆的动作停了半拍,眼睛眯了一下。
“正经客人全走前门,后门只在伙计倒泔水的时候才开,这老头走后门,说明他跟掌柜的关系不是随便的交情。”
刘向东合上本子,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
“这是我偷拍的照片。”
照片拍的不算清楚,角度歪了一点,但能看出一个穿和服的老人正弯腰钻进一辆黑色福特轿车的后座。
“老头出了后门拐进弄堂,走了不到两百米,路边停了一辆黑色福特,他上了车,车就开走了。”
刘向东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了一串数字。
“车牌号我记下来了,日本居留民团牌子,这种牌照公共租界中国车是挂不了的。”
徐望川接过照片看了两遍,把车牌号码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递给宫九。
“让曹德贵去查车牌,他在公共租界工部局有个熟人,以前帮人销过罚单的那个,让他去问问这辆车登记在谁名下。”
宫九拿着照片出去了。
刘向东还站在原地,搓了搓手。
“副主任,还有一件事。”
“说。”
“修鞋老头跟我讲了不少弄堂里的闲话,他说永新文具行掌柜姓吕,安徽人,三年前盘下这个铺面,但生意做的不温不火的,也不怎么见他上货补货,有时候整个下午都没一个客人进门,他也不急。”
刘向东的声音压低了一点。
“修鞋老头原话是,这家店不像做买卖的,倒像等人的。”
徐望川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回去接着盯,再加一个人,让马全义去弄堂后面找个位置,专门盯后门。”
“是。”
刘向东走了。
当天下午四点,曹德贵从公共租界回来了,进门的时候外套上沾了一层细雨,正月里上海的雨下不痛快,丝丝绵绵沾在棉布上半天干不了。
“查到了。”
曹德贵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条,上面是他用极小的字写满了一面。
“车主是虹口一家叫丸山洋行的日资贸易公司,经营进出口杂货,在北四川路虹口公园对面,门面不大,前后两层。”
他念纸条上的内容,语速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老板叫丸山健一,五十八岁,大阪人,在上海做了十几年生意,在日本商工会议所挂了个理事的名头,工部局的登记档案上写的是良好商民,无违法记录。”
宫九把刘向东拍的照片和曹德贵查到的车牌信息并排摆在桌上,看了徐望川一眼。
“丸山洋行。”
宫九的声音很平。
“日本人的钱从这条线进永新文具行,文具行是党务调查处联络点,方彦跑到南市米行,米行是布局图上第三个红圈,三个圈串起来了。”
徐望川站在桌前,目光在照片和纸条之间移了两个来回,没有急着下结论。
“串起来了,但链条还差一环。丸山洋行跟永新文具行之间的钱怎么走的,走了多少,多久走一次,这些东西没有,光靠一个车牌和一张照片不够。”
他把纸条折好夹在布局图里,锁进贴身口袋。
“老九,你去查丸山洋行底细,重点查两样:这家公司资金流向,和丸山健一的背景。查他的银行开户行,查他的报关记录,查他在上海有几处产业。”
宫九点了一下头。
“另外。”
徐望川走到电台前面,拿起铅笔在电报稿纸上写了一段加密文字。
“这封电报发回南京,查一查方彦最近半年的出差记录和报销凭证。”
电报发出去之后,徐望川在桌前坐了几分钟没动。
当晚九点,沈玉兰从外面回来了。
她脱了外面的呢子大衣挂在衣架上,手里拎着一个描金纸袋,里面是日本太太茶话会上带回来的栗子羊羹。
“今天茶话会上松田太太说了一件事,跟你手里的案子可能有关系,也可能没有。”
她在椅子上坐下来,把羊羹搁在桌角。
“松田太太提到一个叫丸山健一的人,说他上个月去了一趟南京,回来以后在日本商工会议所的年会上捐了一大笔钱,好像是给什么在华日侨教育基金,松田太太原话是,丸山最近很风光。”
徐望川正在喝茶,茶杯停在嘴边。
“上个月?”
“十二月中旬去的,月底回来的。”
他把茶杯放回桌上,拇指在杯沿上蹭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节奏很慢,一下,两下,三下。
丸山健一十二月中旬去南京,十二月底回上海。
方彦正月初四出现在南市米行。
他从布局图上的批注里想起了一行字:近一年内与日方有不明资金往来,金额不详,用途不明。
一来一去。
时间对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