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二,上海落了一场小雪,稀稀拉拉的不成气候,地上的雪花还没站住脚就化成了泥水。
方维新的回电上午十点到的。
曹德贵把译好的电报稿送上楼的时候,徐望川正蹲在窗台边上用砂纸磨剪刀,沈玉兰嫌兴隆贸易裁布样的剪刀钝了,他顺手拿上来磨。
曹德贵站在门口,手里捏着电报纸,嘴动了动没敢说话。
“进来说。”
徐望川把剪刀搁在窗台上,拍了拍手上的铁屑,走到桌前。
电报稿抄了大半页纸,方维新的字小而密,挤得像蚂蚁排队。
方彦,党务调查处第三科第二组分析员,去年九月以赴杭州参加情报研讨的名义请了五天假,报销了杭州到上海的火车票一张,七块二。
五天假期里,前两天有杭州笕桥招待所的住宿登记,第三天退房,此后两天行程空白,没有任何差旅凭证。
陈群附了一句私话:此人风评一般,花销大于收入,去年十月在南京鼓楼附近新买了一套三居室,付的全款,房款一万一千法币。
徐望川看到全款两个字,磨剪刀磨出来的铁锈味还沾在指尖上,他把手指凑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
一万一千法币。
党务调查处分析员月薪撑死一百二十块,就算一个铜板不花全攒着,攒到一万一也得将近八年。
方彦在调查科顶多五年。
他把电报稿折了两折压在茶杯底下。
楼梯上传来宫九的脚步声,不紧不慢。
宫九推门进来,外套领子竖着,脸被冷风吹出两块红,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往桌上一扔,拉了把椅子坐下来。
“查到了。”
丸山洋行,北四川路1127号,1929年开业,经营进出口杂货,老板丸山健一,五十八岁,大阪人,日本商工会议所理事。
曹德贵这边也翻到了丸山洋行最近一年的报关单,进口七次,全是小批量瓷器漆器,总货值不到两千法币。
宫九伸手把椅子往后仰了一点,两条腿交叠着,语气平得像在念菜单。
“出口零。但银行流水有意思。横滨正金银行上海分行,每个月三到五笔汇款,两百到一千不等,加起来一个月两千上下。”
他顿了一下。
“每笔到账后三天内,必有一笔等额现金提取,钱进来,变成现金,立刻出去。”
“洗钱。”
“路子比胡大有粗糙多了,连个遮羞布都懒得挂。”
“他不需要挂,每笔不超过一千法币,租界里几百家日本商号,工部局累死也查不完。”
徐望川把两份情报并排摆在桌上,看了五分钟。
窗外弄堂里有人喊张家嫂子腌菜坛子倒了,他没理会。
“方彦去年九月请假五天,杭州住了两天,后面两天消失了。”
“丸山健一十二月去南京,月底回上海。”
手指又敲了敲桌面,朝上一扬下巴。
“方彦正月初四出现在南市米行,米行是布局图上第三个红圈。”
他直起腰看着宫九。
“方彦是被买的,丸山健一是买主,永新文具行是接头点,南市米行是备用联络站,党务调查处里头有人拿日本人的钱替日本人干活。”
他背对着宫九走到窗边。
“这东西值多少钱?”
宫九以为他在感慨,没接话。
“我是说这个情报,交给处座,值多少。”
“一个党务调查处的内鬼加一条洗钱线,那到处座手里可是真值不少钱。”
徐望川转过身,笑了,那种算盘珠子拨到最后一颗咔嗒归位的笑。
“不急着交,先养肥了再杀。”
他两手撑在桌沿上微微俯身。
“方彦卖了什么情报,卖了多少,经手了哪几个案子,这些挖不出来,光一个人名不值钱。”
“处座最希望得到的是一个可以在手上反复用个三年五年的,每次跟党务调查处吵架的时候都能往桌上拍一下。”
“继续盯,让他多来几次多收几笔钱,本子越厚将来越好用。”
宫九站起来推回椅子。
徐望川走到电台前拿起铅笔写了一行字,撕下来递给曹德贵。
“这封私人电报,发给南京沈主任。”
曹德贵低头一看:请沈主任代购一件好皮袄,五月前要用。
“副主任,五月份穿皮袄?”
“不是穿的,是送的,你不懂,好东西得提前给处座备着,等用的时候再买就来不及了。”
宫九嘴角动了一下。
“你倒贴心。”
“那是当下属的本分嘛,伺候好了领导,领导才能想着咱们。”
“公账是特务处的钱,给处座送礼用公款那叫行贿,用我自己的钱,那叫一片赤诚。”
宫九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转身下了楼。
徐望川把两份情报夹进布局图里塞回贴身口袋,蹲回窗台边继续磨剪刀,砂纸在刀口上刮出细碎的声响。
晚上八点沈玉兰回来,换了鞋坐下才提了一句。
“下午在百货公司又碰见松田太太了,她多嘴补了一句,说丸山健一在南京那趟见的是军方的人,不是商界的。”
徐望川磨剪刀的手停了。
“她原话怎么说的?”
“说丸山回来跟人吹牛,讲自己在南京见了大人物,松田太太嘴上不屑,但记得很清楚。”
他把砂纸搁下来,拇指在剪刀背上慢慢划了一下,指腹蹭过冰凉的铁面。
丸山健一去南京见的是军方的人,方彦在党务调查处做的恰好是日本情报研判。
两条线从南京和上海各伸出一头,在暗处拧到了一起。
沈玉兰没再追问,起身上了楼。
晚上十点二十分,电台又响了。
曹德贵送上来的电报稿是白世维从北平发出的,经南京中转。
华北驻屯军近日在卢沟桥附近增设弹药预置点两处,工兵部队正在加固宛平城外围野战工事,规模超出常规演习需要。
徐望川看了一遍,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1937年1月,窗玻璃上的裂缝比去年又长了一点,雪水从缝隙里渗进来。
距离七月七日,还有不到六个月。
他把电报纸折好夹进贴身口袋,跟布局图放在一起。
纸张叠着纸张,贴着皮肤,越来越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