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
上海的春天还没来,徐望川先把钱花出去了。
兴隆贸易公司的仓库里,沈玉兰对着进货单核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盘尼西林,六十盒。碘酒,一百二十瓶。医用纱布,三百卷。药用酒精,八十升。”
她把单子放下来,抬头看着坐在对面嗑瓜子的徐望川。
“这些东西利润不高,走批发渠道顶多赚个两成,还不如我们做土产划算。”
徐望川把瓜子壳吐在报纸上,拍了拍手。
“谁说要卖了?囤着。”
“囤着做什么?盘尼西林有保质期,放久了药效会降的。”
“放不久。”
徐望川站起来走到窗边,手插在裤兜里,目光落在弄堂对面一家米铺排队买米的长队上。
“药品永远不亏本,尤其是往后的行情。”
沈玉兰看了他两秒,没再问。
她把进货单夹进账簿里,在备注栏写了四个字,副主任批示。
三月。
方彦又来了上海。
这是他今年第三次出现在上海,刘向东全程跟踪记录。
第一次来是正月底,只去了永新文具行,待了二十分钟,从前门进前门出,买了两盒墨水走的,规规矩矩。
第二次来是二月中旬,去了永新文具行和南市米行,路线和正月初四那次一模一样。
第三次就是这回,三月十二日。
刘向东的跟踪报告比前两次厚了一倍。
“方彦这次在上海待了三天,第一天永新文具行,老规矩,第二天南市米行,也是老规矩。”
刘向东翻到报告第三页,手指点了点上面用红笔圈出来的一行字。
“第三天多去了一个地方,虹口北四川路上一家日本料理店,叫松风亭,在二楼包间里待了四十分钟。”
徐望川接过报告看了一眼。
“曹德贵跟到料理店门口就没法再往前了,虹口那一带日本人多,中国脸进去太扎眼,正脸没拍到,但车牌拍到了。”
刘向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搁在桌上。
照片上是料理店后巷停着的一辆黑色福特,车牌号跟一月份那辆一样。
“又是丸山洋行的车。”
宫九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声音懒洋洋的。
徐望川没说话,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硬皮本子,封面上用毛笔写着兴隆客户往来记录。
他翻开本子,在新的一页上工工整整地写下日期,地点,人物,停留时间,连方彦穿什么颜色的西装,提了什么样的公文包都记了。
写完合上,锁进抽屉。
“这本子你打算写到什么时候?”
宫九问。
“写到够厚为止。”
五月。
沈怀远从南京寄来了一个包裹,收件人写的是兴隆贸易公司林若卿女士。
沈玉兰拆开外包装,里面是一个红色的礼盒,缎面的,系着绸带。
她掀开盖子看了一眼。
貂皮大衣,深褐色,毛色油润发亮,摸上去跟水一样顺滑。
“好东西。”
沈玉兰摸了摸毛色,又翻过来看了看里衬的做工,内行人的手法。
“这件少说八百块。”
“八百整。”
徐望川从楼上下来,扫了一眼礼盒。
“师兄来信说是在南京最好的皮货行定做的,等了两个月。”
“这是准备送处座的,先锁进柜子里。”
徐望川走到窗前,顺手从桌上拿起一封信的背面,那是沈怀远随包裹一起寄来的私信,只有一行字,皮袄已购,八百法币从你兴隆账上走的,别跟我报销。
他把信折好搁在口袋里。
五月底。
沈玉兰从日本太太茶话会上回来得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进门的时候脸色很平静,但换鞋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拍。
徐望川在账房里对账,听见她的脚步声抬了一下头。
“今天散得早?”
“松田太太有事先走了,没她撑场子,其他人也就散了。”
沈玉兰在对面坐下来,倒了一杯茶,先喝了一口才开口。
“今天听到一个词,华中方面。”
徐望川对账的手停了。
“松田太太跟另一个武官太太用日语低声说了几句,以为没人听得懂,但我离她们只隔了一张茶几。”
沈玉兰放下茶杯,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翻到最后一页。
“我只听清了两个词组,第一个是华中方面,第二个是第三舰队,前后的话被旁边几个太太的笑声盖住了,没听全。”
徐望川放下钢笔盯着她手里的本子。
“确定是华中方面?不是华北?”
“肯定确定啊!”
六月底。
白世维从北平发来了第三封预警电报。
电报内容比前两封直白得多,用词也急切得多。
日军在卢沟桥周边演习规模急剧扩大,步兵联队级别,使用实弹,驻屯军司令部频繁向东京发密电,频率是平时的四倍,华北局势已不可控,请速报处座。
方维新把电报译完交到徐望川手上的时候,递纸的手指在抖。
“副主任,白世维从来不用不可控这种词的。”
“我知道。”
徐望川接过电报看了一遍,走进里间。
墙上钉着一张大幅的中国地图,旁边用图钉别了一排一排的纸条,是他这半年来按时间线整理的所有情报。
最上面一排是华北的,卢沟桥弹药预置点,宛平城工事加固,步兵联队实弹演习。
中间一排是上海的,海军陆战队营房扩建,日本小学防空壕,出云号调防,新型驱逐舰到位。
最下面一排是沈玉兰从茶话会上带回来的碎片,华中方面,第三舰队。
所有纸条上的箭头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红铅笔,在地图的右下角空白处画了一个圈。
圈里写了一个日期。
写完之后,他撕了一张报纸盖在上面,用图钉摁住了四个角。
六月最后一天,傍晚。
方维新敲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的不是电报稿纸。
“副主任,南京来的加密电话,顾主任打的。”
徐望川走到楼下的加密电话机旁边,拿起听筒。
“喂。”
听筒里先是一段低频杂音,然后是顾珂若的声音。
但这个声音跟他记忆里的不一样。
不是发脾气时候的冷硬,不是冷嘲热讽时候的带刺,也不是汇报工作时候的干脆利落。
是一种他没听过的调子,很克制,每个字都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带着恳求的意味。
“处座可能要调我去重庆的密码学校当教员。”
停了两秒。
听筒里传来她吸了一口气的声音,很轻。
“我不想去。”
徐望川攥着听筒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指节上的青筋凸了出来。
窗外弄堂里有小孩子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混着笑闹声传进来,六月底放什么鞭炮呢,大概是哪户人家办喜事。
他张了张嘴,喉结动了一下,最后说出来的话跟他心里想说的不是同一句。
“我知道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然后挂断了。
忙音嗡嗡地响在耳边,他没有挂回去,攥着听筒站了很久。
方维新在楼梯口探了一下头,又缩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