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的时候,上海的天气很热。空气里都是霉味,让人的心里很焦躁,一直出汗。
北平的仗打了一个礼拜,报纸每天都报道,但是上海还没打起来。
徐望川在兴隆贸易的后院放了张躺椅,手里拿着一把破扇子,眼睛半闭着。
他虽然是个上校司令,但其实什么都没有。
“老板,沈主任在南京那边很生气。”
雷振山推门进来,他出了很多汗,衣服都湿透了。
他带来了三十个人,这些人都是徐望川以前的部下,很有经验,是队伍的核心。
“师兄现在跟处座学的一样抠,我带走几个人,他还省钱了呢。”
徐望川没睁开眼,问道:“老九那边怎么样了?”
“九哥从川军里找了二十多个退伍老兵,正在地下室里检查他们。”
雷振山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大口,用袖子擦了擦嘴。
“但是这么加起来也就五十多个人,别动队总共五千人,我们第一支队有六百个名额,还差得远呢。”
他把杯子放到桌子上,“剩下那五百多个人,你准备去哪里找啊?”
“华北都打成那样了,日本的第二十师团都进北平了。”
徐望川坐了起来,把扇子拍在大腿上,“上海这里,想拼命挣钱吃饭的人多的是。”
后面的十天里,徐望川找了杜彦龙帮忙,在十六铺码头那里立了个牌子招人。
牌子上写着管饭、发钱、打鬼子。
杜彦龙很帮忙,亲自去码头站了半天,没人敢来捣乱。
码头的工人,巡捕房的人,帮会里混得不好的人,还有几个从北平过来的学生,很快就来了一大群人。
其中有个学生,看起来还很年轻,但是背上有个伤口,是逃难的时候被铁丝网刮的,伤口已经结痂了。
他在登记表上写好了名字,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然后抬起头,眼睛很红。
徐望川站在高台上,看着下面的人,觉得这些人看起来不怎么样,战斗力很差。
“都听好了。”
徐望川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说话的语气很不好。
“我这里不留没用的人。”
“只要进来了,军装、枪、吃的都有。”
“但是要是敢跑,我后面的宫教官会惩罚你。”
宫九就把他腰上的枪亮了出来,下面的人看到枪,马上就不吵了。
人是够了,但是枪很难弄到。
戴笠之前说给的武器,发了封电报说“正在协调”,然后就没消息了。
徐望川看着那份电报,冷笑了一声。他觉得指望戴笠给枪是不可能的。
于是,他想起了去年的一批旧货。
在法租界的一间公寓里,消毒水的味道很重,把雪茄味都盖住了。
徐望川对面坐着一个叫萨拉的犹太人,鼻子很高,眼睛很深,看人感觉很精明。
“徐先生,你要的东西太危险了,四百支驳壳枪,六挺捷克式机枪,这在法租界是要被判死刑的。”萨拉说。
“死刑是给穷人的,萨拉先生。”
徐望川从他的皮箱里拿出了一个木头盒子,推了过去。
盒子打开后,里面是三排青霉素。这个药在当时是很珍贵的东西,可以救人的命,比金子还管用。
这批药是白世维从北平运过来的,留着会过期,不如换成枪。
萨拉看到这些药,眼睛都亮了,他很想要。
他伸出手指,摸了摸玻璃瓶,“药很好,这些药,能救很多人。”
“也够换你仓库里那些旧枪了。”
徐望川笑了笑,但是眼睛里没有笑意,“我再加二十箱手榴弹,还要一箱信号弹,你换不换?”
萨拉的手没再摸药瓶,他靠回椅子上,手里夹着雪茄,烟灰很长了也没弹掉。
“手榴弹可以,但信号弹没有。”
“那我换个条件。”
徐望川没有把盒子拿回来,反而又从皮箱里拿出一小瓶一样的药,放在桌子角上。
“这瓶是送的,我要两箱信号弹,再加五百颗毛瑟子弹。”
萨拉看了那瓶青霉素很久,雪茄的烟灰都掉到了裤子上面。
然后他说:“一箱信号弹,三百颗毛瑟子弹。”
“行。”
徐望川伸出了手。
萨拉和他握了手,然后吐了个烟圈,“徐,你真是个疯子,不过我喜欢和有本事的疯子做生意。”
第一批枪运到南市的地下室时,雷振山看到后很惊讶,“老板儿,这些枪质量真好,比戴处长那里的还好!”
“别废话了,把人带过来,给我好好训练他们。”徐望天踢了踢装枪的箱子。
训练的内容都很实用,不搞那些没用的东西。
主要教的就是巷战、爆破和怎么设置陷阱这些。
有个新兵把绊发线放得太低了,大概在膝盖那么高。徐望川看到了很不高兴,就一脚过去把线给弄断了。他很生气地说:“你把线放得太低了,要高一点,不然绊不到日本兵的脚。绊倒一个鬼子,你就能有时间撤退!”
有个从码头来的人嫌训练太苦,站岗的时候想跑,被雷振山抓了回来。
“你想跑?”
雷振山把他按在墙上,声音很大。
“你看清楚了,日本人就要打过来了!你现在跑出去,是想被鬼子杀了,还是留下来学怎么杀他们?”
徐望川在旁边看着,但是他没有说话。
他抽完了一根烟,把烟头在墙上摁灭,就走了。
七月二十八日,晚上。
一辆挂着军委会牌照的黑色轿车,停在了兴隆贸易公司门口。
车门开了,一个女人从车上下来,穿着皮鞋踩到了水里。
徐望川下楼的时候,看到了一道很冷的目光。
是顾珂若,她瘦了点,脸看起来也更严肃了。
她手里提着两个箱子,其中一个箱子都磨破了,是拿了很久的缘故。
“东西都带了吗?”徐望川问她,像个长官一样。
“两套衣服,剩下的都是密码本和电台零件。”顾珂若的声音很冷。
“沈主任让我给你带句话。”
她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说他已经没钱了,让你自己想办法解决问题。”
她没给徐望川说话的机会,就直接往里走了。
徐望川看着她的背影,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别的味道,而是墨水味,让他觉得很熟悉。
“老板儿,顾主任她……”雷振山想说话。
“别说了。”
徐望川心想,这个女人,脾气还是这样,进门了也不笑一下。
但是他看到她来了,心里一直很紧张的感觉,现在终于放松下来了,他很放心。
十分钟后,阁楼上传来了电台的声音。
顾珂若很熟练地操作着电台,戴着耳机,然后开始发电报,发出了滴答滴答的声音。
徐望川在楼梯口听着那个声音,对宫九说:“通讯已经建立了,我们第一支队总算是可以正常运作了。”
窗外的天色很阴沉,远处传来了很响的声音,让玻璃窗都在响。
徐望川把手里的烟给捏坏了。
他知道那不是打雷的声音,而是日本军舰在开炮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