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一日。
上海的黄梅天虽然过去了,但是天气还是很热很潮湿。
法租界这个房子里的阁楼本来是放杂物的,只有一个很小的窗户,现在成了别动队第一支队指挥的地方。
顾珂若来上海三天了。
这三天里,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这个又热又闷的阁楼里。
方维新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帮着她做事,他被累得不行,眼圈都黑了,走路也走不稳了。
顾珂若一声累都没说过,她把上海站乱七八糟的通讯系统全部重新整理了一遍。
她把三台发报机重新安排了顺序,不用总部那套旧的联络方法了,自己写了三本新的密码本。
更厉害的是,她用很简单的零件,弄出了一套新的通讯方案,这样日本人的监听车就找不到他们的位置了。
徐望川看着那张画满了东西的图纸,揉了揉太阳穴。
这个女人的脑子有时候比枪还有用。
有了这个东西,别动队的电台在打仗的时候发报,日本人就算在旁边也找不到他们。
但是这三天里,她跟徐望川说的话很少。
“徐副主任,电台好了。”
“徐副主任,天线架好了。”
“徐副主任,密码本发下去了。”
说的都是公事,语气很冷,跟发电报一个调子。
徐望川还发现了一件事。
阁楼里,发报机最好的位置是楼梯口,通风好,跑起来也方便。
但顾珂若偏偏把她的桌子搬到了最里面的角落里,那个位置是背对楼梯的。
她就坐在那里,一天都不回头,只要没人走到她桌子前,她就不看任何人。
第三天晚上九点。
一楼厨房里,沈玉兰擦了擦手,她做了两碗面,汤是白色的骨头汤,面条上面放了很多葱花。
“望川,顾主任这两天没怎么吃东西。”
沈玉兰看着徐望川,小声地说。
“方维新说她胃疼得厉害,还在工作,这面你给她送上去吧。”
徐望川看了看沈玉兰,没有说话。
他走过去,端起那两只碗,碗很烫,他端得很稳。
木头楼梯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很清楚。
推开阁楼的门,一股热气和难闻的味道就扑了过来。
在最里面的角落,顾珂若穿着白衬衫,戴着耳机,正在一张纸上飞快地写着什么。
电台那边有很小的声音传过来。
面的香味飘了过去。
闻到葱油面的味道,顾珂若的后背绷了一下,她手里的铅笔在纸上重重地点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到了走过来的徐望川。
但是她很快又低下头,继续在纸上写字,写得更快了。
徐望川走到她身边,把其中一碗面放在她桌角,发出了一声响声。
“吃面。”
徐望川的声音听起来很低沉。
“不饿。”
顾珂若头也没抬,声音很干。
“你多长时间没吃饭了,你以为自己是铁做的吗?”
徐望川看着她,她的脸瘦了,眼圈也是黑的。
“方维新告诉你的?”
顾珂若停下了手里的笔。
“他多嘴,我的事不用他管。”
徐望川没有走。
他看了一圈,把旁边的一张破椅子拉过来,就坐在了顾珂若的旁边。
阁楼里面很矮,徐望川个子很高,坐着都觉得憋屈,腿也伸不直。
阁楼里的空间一下子就变得很小了。
徐望川坐下来的时候,膝盖碰到了顾珂若的膝盖。
顾珂若握笔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呼吸急了半拍。
但她没有动。
徐望川也没有动,腿就那么贴着她的腿。
阁楼里很安静,只有机器的声音。
还有窗外的声音。
九点零五分,虹口那边,传来了日本兵营的号角声。
以前这个号声很短,但是最近,号声变得很长,听起来很怪,拖着尾音不肯断。
面条的热气慢慢散了。
顾珂若手里的笔终于写不下去了。
她慢慢放下耳机,转过头,眼睛里都是血丝,她看着那碗面,然后又看着徐望川。
“你在上海......”
她开口了,声音有点抖,但是只说了四个字就停下了,嘴唇咬得很紧。
“嗯?”
徐望川看着她,他想抽烟,但是想起来这里是机要室,就没拿出来。
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膝盖还碰在一起,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
过了一会儿。
顾珂若呼出了一口气,肩膀垮下来一点。
“你在上海……有没有好好吃饭。”
她没有问他和沈玉兰是什么关系,也没有问他为什么要做这么危险的事。
就问了这么一句普通的话。
这句话里,包含了她所有的担心。
徐望川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他愣了一下,喉咙发紧,过了两秒才缓过来。
他没有回答。
他伸出手,把顾珂若手里的铅笔拿了过来,扔在了桌子上。
“小顾。”
徐望川的声音很沙哑。
“面要凉了。”
顾珂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愣了几秒钟。
然后她转过身,端起那只大碗,拿起筷子就开始吃面。
她嚼了两下。
“太咸了。”
她说话声音很模糊,带着鼻音。
但是她没有停,一口接一口地吃,吃得很快,不像她平时的样子。
最后,她把碗里的汤都喝光了。
徐望川就坐在旁边看着她吃,他的膝盖还碰着她的膝盖,他自己的那碗面没动,已经凉了。
哐当一声,碗被重重地放在桌上。
顾珂若用手背擦了擦嘴。
她没有再看徐望川,又拿起了那支铅笔。
但是笔没有落到纸上,就悬在空中。
“徐望川。”
她叫了他的全名,没有加任何职位。
“说。”
徐望川看着她的侧脸。
“打仗的时候,你不要冲在最前面。”
她很快地说完这句话,眼睛看着桌子,握着笔的手指因为太用力,都变白了。
这是一个不讲道理的要求,他是司令,怎么能不冲在最前面。
徐望川张了张嘴,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空气很安静。
外面响起了很刺耳的声音。
是防空警报。
这是上海备战的第一次全城演习。
徐望川的表情一下子严肃起来。
啪!
楼下的电闸被拉了,刘向东在楼下大喊。
“熄灯!灯火管制!”
阁楼里的灯一下子就灭了。
整个上海都黑了,只有发报机在黑暗中还发着一点点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