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三日,早上六点。
徐望川下楼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昨晚的事情被他锁进了脑子最深的抽屉里,钥匙扔了。
现在不是想那些的时候。
一楼客厅被改成了临时指挥所。
沙发靠墙摞着,两张八仙桌拼在一起,上面压着一张快把桌面盖满的上海市区地图,地图边角翘起来,拿四个子弹壳压住的。
屋子里的味道不怎么好闻,烟味,汗味,枪油味搅在一块儿,像个没通风的铁匠铺子。
宫九靠在门框上。
他身上那件黑色对襟短打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裤腿上糊着黄泥巴,左手虎口豁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手指往下淌,滴在地板上一个一个小红点。
“老九,情况。”
徐望川走到桌前,随手捡起一根铅笔。
宫九没急着回话,先抓起桌上的茶壶对着壶嘴灌了半壶凉茶,抹了把嘴。
“出来了。”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跟数钱似的。
“海军陆战队,从虹口兵营全面出动,顺着北四川路往闸北推。”
宫九用下巴朝地图上点了点。
“前头两个中队,四辆装甲车,重机枪,轻机枪配得齐齐整整,至少两个大队的兵力。”
“国军呢?”
“八十八师在闸北北站拉了防线,已经对上了。把日本人堵在了街口,日本人在叫炮。”
徐望川铅笔尖戳在地图上,从北四川路到闸北北站之间划了两道,手上劲太大,笔尖咔嚓断了。
他没管,把断笔往桌上一扔。
屋里站了一圈人,十来个小队长,有几个呼吸声已经粗起来了。
雷振山站在最前面,腰里别着那两把南部十四式,右手不停搓左手手背,跟搓衣板似的。
“老板儿!咋打?弟兄们刀都磨好了!”
徐望川没接他的茬,双手撑住桌沿,从左到右把在场的人扫了一遍。
屋里安静下来。
“都竖起耳朵听好。”
他嗓门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砸得人后背发紧。
“别动队,第一支队。咱们是钉子。”
他抬手在地图上点了一下闸北的位置:“城墙是八十八师的活儿,人家一个师的正规军,重机枪阵地,交叉火力,这种硬碰硬的事轮不到咱们。”
手指移到闸北周围几条弄堂的交汇处。
“咱们干的活儿,是扎进日本人脚底板里去。让他每走一步都淌血。”
雷振山听到这儿,嘴咧开了。
徐望川却盯着他,一点笑模样都没有。
“第一大队,攻击组。给我从闸北侧面插进去,专打日军的侧翼和落单的小股人。”
“记住一条,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日本人上掷弹筒,你们就钻弄堂,上房顶。谁他妈敢站在马路中间跟日本人拼刺刀,不用日本人动手,我先毙了他。”
“是!”
雷振山一梗脖子。
“老九。”
“第一,带军刀的,那是军官。第二,背电台的,那是通讯兵。第三,拿望远镜的,那是炮兵观测手。”
“除了这三种人,其他的,就算日本兵站你跟前解裤腰带撒尿,你也当看不见。听明白了?”
宫九摸了摸腰间的皮枪套,枪没掏出来。
“嗯。”
“老赵!”
“从今天开始,日本人在上海的运输线,桥,弹药库,全是你的。我要他们吃不上热饭,打不出子弹。炸药管够,只要你背得动。”
赵铁鹰咧开嘴,露出一口烟熏得发黄的牙。
“明白,老板儿。”
徐望川站直了。
屋里十几号人,有十六铺扛包出身的,有黄包车夫,有东北军的老兵痞,有从北平跑过来的学生。
三个星期前他们还不知道怎么拆卸一把步枪,现在腰里别着家伙,眼睛里全是血丝和亢奋。
“去吧。”
徐望川的声音忽然放轻了。
“活着回来。”
没人应声。
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雷振山没走。
等其他人鱼贯出门之后,他大步走到徐望川面前,抬手在他肩膀上结结实实拍了一巴掌。
那一巴掌把徐望川拍得身子晃了一下。
“老板儿。”
雷振山笑了,满脸的横肉挤在一块儿,像个屠户过年。
“操他娘的,等了两年了。”
他吸了口气,胸腔呼呼地响。
“老子终于可以和小鬼痛快的干一场了。”
“滚吧!”
雷振山哈哈笑着转身跑了出去,军靴踩在积水的台阶上啪啪响,转眼就没影了。
宫九走到墙角一只旧木箱子旁边,蹲下身,指头摸到箱底的暗扣,咔哒一声掀开夹层。
里头躺着两把柯尔特手枪。
宫九把枪拿出来,拉开套筒检查了膛室和退壳挺,动作极快,拇指和食指的配合行云流水。
两把枪插进腰间快拔套里。
他站起来,头也不回,推开门走进了外头的细雨里。
门在身后咣地合上。
客厅空了。
八仙桌上的地图被风吹得边角翘起来,子弹壳滚了一颗到地上,叮地一声响。
徐望川一个人站在桌前。
外头的枪炮声隔着几条街传过来,闷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砸鼓。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
阁楼在二楼,顾珂若在上面。
从凌晨五点半起三台发报机就全开了,嘀嘀嗒嗒的电键声一直没停过,穿过楼板传下来,跟外头的炮声混在一块儿。
他上了楼。
木楼梯又窄又陡,走一步吱嘎响一下。
阁楼的门半开着,没关严。
顾珂若坐在靠窗的桌子前,背对着门。
她戴着那副又大又沉的头戴式耳机,右手食指和中指搭在电键上,嘀嗒嘀嘀嗒,频率极快。
左边那台机子也开着,方维新缩在角落里操作,满头是汗。
徐望川走过去。
他伸手握住了那只手。
手指冰凉的。
他没有捏紧,也没有去摩挲。
握了一下,松了。
两个人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
连头都没转。
徐望川退了两步,转身下楼。
他走到一楼,拿出那把汤姆逊冲锋枪,手掌攥住枪托的木柄,拉了一下枪栓。
咔嚓。
推门出去。
身后,阁楼的门被人从里面关上了。
砰。
关得很重。
方维新吓了一跳,抬头看了顾珂若一眼。
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手指重新搭回电键上,嘀嗒嘀嘀嗒,比刚才更快了。
外面的雨还在下。
远处闸北方向的炮声越来越密,越来越近。
十六铺码头那边忽然传来一声巨响,玻璃窗跟着震了两下,桌上的茶杯滑到桌沿差点掉下去。
方维新本能地缩了一下脖子。
顾珂若手上的电键顿都没顿一下。
她截到了一组日军的明码通讯,第三师团先遣部队请求舰炮支援,坐标指向苏州河北岸。
她撕下纸条,递给方维新。
“编码,发南京。最高优先级。”
方维新接过纸条的时候手在抖。
顾珂若已经重新扣上耳机,调到了下一个频段。
嘀嗒嘀嘀嗒。
她的战场,从这一秒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