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二日夜,上海,暴雨。
雨大的吓人,水流从屋顶倾泻下来,排水沟早被垃圾和淤泥堵死了,法租界这栋两层半小楼的院子里积水漫过了台阶第一层。
徐望川没睡。
他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明天是八月十三日。
一楼客厅的挂钟敲响了凌晨一点,战术在白天已经全部布置完毕。
雷振山带着第一大队的人进了闸北,在那些破败的弄堂里挖坑拉绊线。
宫九带了六个最利索的兄弟,摸进了虹口外围的日租界边界。
赵铁鹰扛着炸药包,在苏州河边的废弃码头找掩体。
一切就绪。
等死,或者等杀人。
徐望川坐在三楼自己的房间里,停电了,灯火管制演习变成了真正的断电,桌上点着一盏煤油灯,火苗被窗户缝里漏进来的风吹的一跳一跳,把他的影子拉的忽长忽短。
桌上摊着一本牛皮纸封面的册子,别动队第一支队的人员名册。
徐望川咬着一根没点火的烟,右手食指在纸页上慢慢往下划。
六百一十七个名字。
纸面很粗糙,手指划过去有沙沙的声音,每个名字后面用毛笔歪歪扭扭的写着籍贯和年龄,这些人大部分连字都不认识,名字是杜彦龙手下的师爷代写的。
王二狗,十九岁,江苏淮安,十六铺码头扛包的。
李长根,三十一岁,山东济宁,黄包车夫。
刘大麻子,四十八岁,安徽宿州,东北军退伍。
徐望川的手指停在刘大麻子的名字上。
四十八岁,在现在的军营里算老得要进棺材了,报名那天这老兵痞为了混口饭吃,硬说自己三十八。
徐望川当时看破没说破,扔给他一套旧军装。
这些名字,明天过后,要划掉多少?
徐望川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揉碎了扔进旁边的铁皮痰盂里,闭上眼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穿越三年多,他敲诈勒索,杀人放火,捞金条,睡女人,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心黑手狠的混蛋。
但现在,这六百一十七条人命,就这么结结实实的压在他肩膀上。
窗外的雨声盖住了一切,整栋楼安静的只剩他自己的呼吸声。
徐望川的食指无意识的在名册封皮上来回搓了两下,指腹磨出了发烫的触感。
叩,叩。
敲门声很轻,被窗外密集的雨声盖住了一大半。
徐望川睁开眼,手摸向桌角的勃朗宁手枪,大拇指已经推开了保险。
“谁?”
没人应声。
徐望川站起身走到门后,左手握住门把手,一把拉开。
顾珂若站在走廊里。
走廊没有灯,黑漆漆的,她手里没拿手电,就这么静静的站着。
她没穿那身永远笔挺的少校军装,也没穿时髦的旗袍,身上是一件灰色的棉布长衫,脚上踩着一双黑色平底布鞋。
这是她在南京机要室熬夜值班时才会穿的衣服。
二楼的窗户估计没关严,她上来的时候淋了雨,额前的短发湿哒哒的贴在皮肤上,几滴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灰色的领口上,洇出一圈深色的水渍。
“睡不着。”
顾珂若开口,声音很哑。
徐望川握着枪的手松开了,把保险拨回去,插回腰间。
“我也是。”
他侧了侧身子,让开一条道。
顾珂若走进来,没看桌上的名册,也没看那张铺着白床单的单人床,径直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雨夜。
雨点砸在屋檐的青瓦上碎成白色的水花,溅到窗台上,她的裤脚边很快沾了几滴泥水。
徐望川关上门,走到她身后。
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步的距离,煤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
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墨水味,还有雨水带来的潮湿土腥味。
“明天,要打仗了。”
顾珂若看着窗外,没有回头。
“嗯。”
“你会上去。”
这句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嗯。”
徐望川承认的很痛快。
他是司令,但他这种草台班子的司令,如果不拿枪顶在最前面,那些码头工人半小时就会跑个精光。
顾珂若转过身。
房间里光线昏黄,她的眼睛在煤油灯下亮的惊人,布满了红血丝,这是连轴转了三天三夜的结果。
她的胸口微微起伏,两只手把长衫的下摆攥的起了褶子,指关节因为用力泛着青白。
“我怕。”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几乎轻的听不见。
怕明天过后,这栋楼里再也见不到某些人。
徐望川看着她的眼睛。
他想开口说一句“不怕,有我在”,这是他最擅长的漂亮话,以前对那些交际花和日本太太说过无数次。
但他张开嘴,声带还没来得及震动。
窗外一道闪电劈过去,整个房间白了一瞬。
顾珂若往前跨了一步,踮起脚尖,双手抓住徐望川胸前的衬衫衣领,仰起头,重重的吻住了他的嘴唇。
没有技巧,没有试探。
她的牙齿磕碰到了他的嘴唇,磕出了血腥味,嘴唇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这是一个带着绝望和孤注一掷的吻。
徐望川僵了一秒,随后搂住她的腰将她按向自己,反客为主。
窗外的雷声炸响,轰隆隆的滚过上海的夜空。
屋里的煤油灯火苗,在半夜不知什么时候,被一阵从窗缝挤进来的穿堂风吹灭了。
雨,下了一整夜。
天亮了。
灰蒙蒙的光从窗户透进来,雨小了一些,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细雨。
徐望川先醒了。
顾珂若缩在他怀里还没睡醒,头发散乱着压着他的左胳膊,呼吸很浅很均匀,平时总是紧皱的眉头此刻完全舒展开了。
他没动,就这么看着她看了一分钟。
然后他极度小心的把左胳膊一点点抽出来,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
他捡起地上的衬衫和军裤快速穿上,系皮带的时候腰间的匕首金属鞘不小心磕碰了一下桌角。
嗒。
那声响很短,搁在这安静的屋子里却格外清脆。
床上的呼吸声停顿了一秒。
徐望川停下动作,他知道她醒了。
受过严格特工训练的人,睡觉时只要有金属碰撞声,肌肉就会绷紧。
但顾珂若没有出声,也没有惊慌的坐起来,只是睁开眼安静的躺在枕头上,看着徐望川的背影。
徐望川系好最后一颗扣子,转过身。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对视,没有温存的早安,没有事后的尴尬。
顾珂若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腰间的枪套上,又移回来,什么都没说。
“踏踏踏!”
楼下传来急促的军靴跑步声,木楼梯被踩的几乎要断裂。
雷振山那粗犷的嗓门穿透了整栋楼,带着压抑不住的亢奋和焦灼。
“老板儿!虹口方向日本人开枪了!闸北有炮声!”
徐望川的眼神瞬间变了。
“起了。”
他对顾珂若说。
“嗯。”
顾珂若坐起身,拿过床头的衣服,手指已经在扣第一颗扣子。
战争,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