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雨停了,但空气里的水汽比雨还重。
法租界深处一条死胡同的尽头,有一家关了至少半年的钟表修理铺,玻璃橱窗上贴着暂停营业的纸条。纸条被雨水泡烂了,只剩半个暂字歪歪扭扭挂在那里。
铺子后面连着一个天井,天井再往里是两间堆杂物的矮房。
三百七十二个人,就塞在这两间矮房和天井里。
能站的站着,站不住的蹲着,蹲不住的躺着。
地上铺了几块从隔壁扯来的门板和发霉的草席,赵铁鹰躺在最里面那块门板上。他右臂肿的异常粗大,绷带浸透了黄褐色的脓血。沈玉兰半跪在旁边,用一块不太干净的毛巾蘸着碘酒往伤口上擦。
赵铁鹰的脸色惨白,额头上的汗一层盖着一层,但牙关咬的死紧,一声没吭。
雷振山蹲在天井角落里拧衣服上的水。苏州河的水又浑又臭,拧出来的全是黑汤。他腰上的伤口被河水泡了一夜又裂开了,血丝一缕一缕从纱布边上渗出来,混着河水淌到裤腿上。
沈玉兰抬头看了他一眼。
“过来,你那个伤口也得重新处理。”
“没事,先弄铁鹰的。”
“你那个伤口再不处理,感染了比他还麻烦。”
雷振山嘿嘿笑了一声,那笑声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干的十分嘶哑刺耳。
“沈小姐,我这人皮糙肉厚的,泡一晚上苏州河水连拉肚子都不带拉的,感染个锤子。”
沈玉兰没理他,把手里的碘酒瓶往旁边一搁,嗓门压着但语气硬的很。
“过来。”
雷振山扭了扭脖子,磨蹭着挪了过去。
徐望川坐在天井靠墙的一只倒扣着的木箱上,膝盖上摊着花名册,手里捏着铅笔。
方维新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皱巴巴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编号。
“念。”
“零九三号,郑小根,宝山路撤退时中弹,阵亡。”
铅笔在花名册上划了一道红线。
“一零二号,韩大牛,苏州河渡河时溺水失踪,按阵亡处理。”
划一道。
“一一七号,曹秋生,宝山路断墙阵地弹片伤,腹部贯通,抬过河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划一道。
方维新一个一个往下念,声音越来越小,到后来就是含在牙缝里往外挤的。
铅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一条又一条红线,划到第三页中间的时候,铅芯断了。
徐望川没吭声,用大拇指指甲把铅笔的木壳掰开了一截,露出里面灰黑色的铅芯,继续划。
掰开的木茬扎进他拇指指腹的皮肉里,渗出暗红的血珠,他看都没看。
方维新念完了。
徐望川翻到花名册最后一页,看汇总。
开战时六百一十七人。
活着过河的,加上之前就在法租界这边的通讯组和后勤组,拢共三百七十二人。
两百四十五个人,在不到二十天的时间里,从这本花名册上消失了。
阵亡一百零九人,重伤失去战斗力的八十七人,失踪按阵亡处理的四十九人。
徐望川把花名册合上,手掌压在封面上,眼睛盯着天井地面上积水里自己的倒影看了几秒钟。
“方维新。”
“到。”
“金山卫那封电报,发出去了没有?”
方维新的喉结滚了一下。
“发出去了,最后一组密码发完,我亲手确认了发射指示灯亮过。”
“南京那边有没有回执?”
方维新的嘴巴张了张,脸上的表情很难看。
“没有。”
“为什么没有?”
“发完之后我就把机器砸了,没来得及等回执。”
他的声音带着一点颤。
“频率本也烧了,备用联络频道的波段是顾主任走之前留下来的备份。我这两天一直在监听,但南京那边没有在这个频道上呼叫过。”
徐望川靠在墙上,后脑勺抵着湿漉漉的砖面。
“也就是说,这封电报发没发到南京,你不知道。”
方维新低下头。
“不知道。”
天井里安静了一会儿。
远处传来几声沉闷的炮响,隔着大半个上海城,震感已经很微弱了,但听的人都知道那是什么。
宫九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提着两个麻袋,麻袋鼓鼓囊囊的,往地上一扔。
“从隔壁巷子一个关了门的干货铺里找的,一袋花生,一袋番薯干,不知道放了多久,有的长了绿毛。”
徐望川扫了一眼。
“长绿毛的挑出来,没长毛的分下去,三百七十二个人分。”
宫九蹲下来解麻袋口。
“铁鹰的胳膊怎么样?”
徐望川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头看了一眼矮房那边。
沈玉兰正在剪赵铁鹰右臂上的旧绷带,剪开的时候绷带粘着伤口上的脓血一起揭下来。赵铁鹰的嘴唇咬的发白,手指头攥着门板的边沿,关节全是青白色的。
“沈玉兰说在发低烧,伤口有感染的迹象,需要盘尼西林。”
宫九把花生倒出来,在地上摊了一片开始挑长毛的。
“盘尼西林这东西,现在上海还有地方能弄到?”
“有一个地方。”
徐望川站起来,把花名册塞进贴身衣服口袋里。
他走到矮房门口,冲里面喊了一声。
“刘向东。”
里面传来拖着伤腿挪动的声音,刘向东拄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找来的扫帚把当拐杖,一瘸一拐走出来。
他的左腿从膝盖以下缠满了纱布条,每走一步都要先把重心移到右腿上,脸上一阵一阵发紧。
“副主任。”
“你现在能走路吗?”
刘向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缠满纱布的腿。
“慢一点,能走。”
“去找钱四海。”
“找他买盘尼西林,有多少买多少,步枪弹也要,手榴弹也要,有什么拿什么。”
“副主任,盘尼西林黑市上现在一支得要五十法币。”
徐望川伸手往裤子口袋里掏了掏,掏出皱巴巴的钞票,纸币被汗和河水浸的粘在一起,他一张一张揭开了数。
十块,二十,三十五,六十,九十,一百二十三。
一百二十三块法币。
他数完了,把钱叠在一起攥在手里,递过去。
“有多少买多少。”
刘向东接过钱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徐望川的指尖,那指尖冻的极其僵硬冰凉刺骨。
他把钱塞进怀里,什么也没说,拄着扫帚把一瘸一拐往弄堂口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副主任,钱要是不够呢?”
徐望川蹲下来,从宫九摊在地上的花生堆里捡了几颗,剥壳,往嘴里扔了一颗,嚼了两下。
“不够就赊。”
他嚼着花生,声音含含糊糊的。
“赊不到就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