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山路。
雷振山蹲在一堵被炮弹削掉上半截的砖墙后面,嘴里叼着一颗没拉弦的手榴弹拉环,两只手往歪把子机枪的弹斗里压子弹。
弹斗装三十发,他手里拢共就剩十一发,从四具日军尸体身上摸来的,三八式的六点五毫米尖弹,跟歪把子用的是一样的口径。
十一发子弹,压进弹斗的时候哗啦啦响,声音在夜里传的特别远。
“把声儿压小点!”
旁边一个被弹片削掉半边耳朵的新兵,左耳上缠着一团浸透了血的纱布条,正用发抖的手往中正式步枪的弹匣里压弹。
手抖的太厉害,子弹在弹匣口上滑了两回塞不进去。
雷振山伸出左手,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按住了!手放稳,大拇指摁弹尾,往里推,使劲!”
新兵被这一巴掌拍的一哆嗦,反倒把劲儿憋住了,大拇指死死摁着弹尾往下推,咔嗒一声,子弹卡进了弹匣。
“这才对嘛。”
雷振山把手收回来,眯着眼往断墙前方看了一眼。
前方五十米,日军两个小队呈扇形散开,以一栋烧塌了半边的楼房为核心阵地,架了两挺歪把子,交叉火力封死了整条宝山路。
后方大约一百米就是苏州河。
桥炸了,桥面整个塌进了河里,只剩几根扭曲的钢筋从断茬上伸出来。
左边是日军另一组人在迂回包抄的弄堂口,右边是一片被炮火犁过的空地,没有任何遮掩,跑过去就是活靶子。
三面堵死了。
身后是河。
雷振山扭头数了一下人。
三十七个。
一个钟头之前还有四十三个,刚才那一轮炮击打掉了六个,其中三个当场就没了,还有三个重伤,被拖到断墙后面躺着,最年轻的那个腹部被弹片撕开一道口子,肠子往外翻,拼命用手按着,嘴里一声比一声弱的哼。
没有药,没有纱布,连干净的布条都找不到了。
雷振山解开自己腰上被汗和血浸透的绑腿布,丢给旁边的人。
“给他捆上,捆紧点,别让肠子漏出来。”
日军那边开始喊话了。
用蹩脚的中国话喊,喇叭的声音在废墟之间来回撞。
“支那军人,放下武器,优待俘虏。”
“放你妈的狗屁优待!”
雷振山把叼在嘴里的手榴弹拉环吐到地上,从旁边一具日军尸体的腰上解下来最后两颗九七式手榴弹。
一颗塞进腰间,一颗攥在右手里,左手拎起歪把子机枪的提把。
“听好了!”
他压低声音,吼的时候嗓子都劈了,但声音传不过十步远,就被外面的枪声盖住了。
“还能跑的动的站出来!”
三十七个人里面站出来三个,加上他四个。
“你们三个等会儿掩护我,我扛机枪出去往左边那个火力点打,打完一个弹斗我就回来,你们在这里把我接住。”
那三个人没有吭声,把手里的枪攥紧了。
雷振山没再多说一个字。
他把歪把子的两脚架收起来夹在胁下,机枪的弹斗里十一发子弹晃荡着轻微碰撞的声响,然后他吸了一口气。
冲了出去。
他的身体从断墙边缘弹射出去的那一刹那,日军左翼火力点的歪把子就开始朝他射击了,子弹打在他脚边的碎砖上崩起一片碎石,有一颗擦着他的裤腿飞过去,灼热的风刮在小腿上。
他把歪把子往左翼方向一摆,两脚架撑在一块倒塌的水泥板上,扣住扳机。
哒哒哒哒哒哒。
十一发子弹一口气泼出去,没有点射,没有短连发,直接全倾泻在左翼那个火力点的射击孔上。
十一发。
他看见火力点后面有个戴钢盔的身影往后一仰,歪把子的枪声停了一拍。
就一拍。
弹斗空了。
雷振山把空了的歪把子举过头顶,朝着从正面冲上来的一个日本兵狠狠砸了下去。
歪把子的枪管打了十一发之后温度极高,砸在那个日本兵脸上的时候发出一声刺耳的滋滋响,皮肉被高温枪管烙出了焦臭味。
日本兵惨叫着倒下去,双手捂着脸在地上滚。
雷振山丢掉歪把子,弯腰从地上捡起那个日本兵掉落的三八式步枪,拉栓,顶上膛,回身就跑。
后面三个掩护的弟兄打了一排枪把追上来的两个日本兵逼回去,雷振山滚回断墙后面的时候,左边的衣袖已经被弹片划破了,胳膊上多了一道半尺长的血口子。
“妈的,龟儿子打的准!”
他用牙咬着袖口把袖子撕了一截下来,自己缠在胳膊上拧了两圈。
还没缠完,右翼那个被压制住的火力点又复活了,歪把子机枪重新开始吐火,子弹打在断墙上,砖粉簌簌往下落。
日军的照明弹升上了天,白惨惨的光把整条宝山路照的通亮。
雷振山趴在断墙后面,脸贴着满是碎砖和血的地面,听着子弹在头顶上嗖嗖飞。
他的手里只剩一颗手榴弹了。
整个第一大队三十七个人加在一起,子弹不到八十发。
八十发子弹打完了,就剩刺刀和石头了。
照明弹慢慢暗下去。
日军停了火,在调整阵型,准备下一轮冲锋。
雷振山知道,下一轮冲锋来了,他们撑不住。
他把那颗手榴弹攥在手心里,大拇指扣着拉环。
这是最后的家伙了,日本人冲到跟前的时候拉了弦塞进人堆里去,能多带走几个算几个。
就在这个时候。
苏州河对岸,法租界方向,传来了两声枪响。
不是步枪。
是手枪。
柯尔特点四五口径的声音,雷振山太熟了,那个沉闷厚重的枪声跟三八式的清脆完全不同。
两声枪响几乎重叠在一起,间隔不到零点三秒。
正面日军火力点后面,两个正在挪动歪把子位置的日军士兵,一前一后扑倒在地上。
前面那个被打穿了钢盔,后面那个子弹从左太阳穴进去,右边出来,连倒下去的姿势都一模一样。
宫九。
雷振山趴在断墙后面,满身的血和泥让人完全看不清他的面目,但他的嘴角在黑暗中狠狠扯了一下。
“老九来了!”
日军阵型被这两枪打出了一个空当,正面火力压制出现了至少五秒钟的真空。
就是这五秒钟。
苏州河河面下方,断桥桥墩底部的一个排水暗道口,传来了一个他更熟悉的声音。
“雷振山!跳河!往桥墩底下游!”
是徐望川。
雷振山没有犹豫,没有多想,他一把拎起身边那个被削掉半边耳朵的新兵的领子,用四川话吼了一嗓子。
“都给老子下水!”
他抱着新兵从河堤上直直跳了下去。
九月初的苏州河水又浑又冷,两个人砸进水面的那一刻,浪花溅了两米高。
日军反应过来了,子弹从河堤上倾泻而下,打在水面上溅起一排排白色水柱。
桥墩底下漆黑的暗道口就在十米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