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黨的？”
徐望川捏紙條的手指收緊了。
“我敢肯定。”
方維新的聲音壓的很低，喉結快速滑動了一次。
“我在南京總部的電訊班集訓過，當時拿來做反向破譯教材的幾個甦區舊密電，頭兩位的置換規則跟這個如出一轍，這種手法很偏門，正常發報員不會用這種習慣。”
徐望川沒有立刻出聲。
他的視線越過弄堂口，看著半空中被細雨打濕的電線。
公共租界那邊的信號。
如果是紅黨，為什麼會在這個時間點，用備用頻道直接呼叫他？
他清楚，一旦涉及紅黨，哪怕是接觸，在特務處內部也是足以掉腦袋的罪名。
“你上去。”
徐望川把紙條翻過來，用拇指指甲在上面劃了一道深痕，把紙條遞回去。
“用我們特務處的內部暗切口，套上這種置換規則，回過去，發三組。”
方維新一怔，隨即接過紙條，轉身往樓上跑。
十分鐘後，方維新從樓上跑下來，腳步很輕，踩在木樓梯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對上了。”
他喘了口氣，臉上的神情有些拿捏不定。
“對方懂我們的內部暗切口，回了一組很短的確認碼，外加一個地址和時間。法租界白爾路，聖心小教堂後巷，晚上九點，點名要求最高級別負責人去見面。”
徐望川看著門外的雨幕，把兜里的一盒火柴掏出來，抽出一根在火柴盒上劃燃，看著火苗燃盡，然後將灰燼扔進地上的髒水坑里。
“會是紅黨嗎？”方維新問。
“紅黨不知道我們的暗切口。”
徐望川轉身往院子里走。
“知道暗切口，又會用紅黨發報手法的，只有一種人。早年間從紅黨那邊反水過來，現在端著咱們特務處飯碗的人。”
他頓了頓，聲音沒有起伏。
“這個人的底，回頭得查清楚。”
晚上八點四十五分。
法租界白爾路，聖心小教堂後巷。
雨已經停了，巷子里沒有路燈，一側是教堂高聳的青磚牆，另一側是緊閉門窗的石庫門後門，濕漉漉的青石板地上積著一灘灘污水。
徐望川靠在教堂牆根下。
宮九站在他右前方三步的陰影里，雙手插在短褂的口袋中，只要一有動靜，腰間的兩把柯爾特零點五秒內就能拔出來。
九點整。
巷子另一頭傳來膠底鞋踩水的聲響，壓的很輕，但在死巷里還是傳出來了。
一個人影停在十步之外，來人個子不高，穿著一件灰色的寬大雨衣，頭上戴著鴨舌帽，帽檐壓的很低，看不清面容。
“南春。”
來人開口，聲音嘶啞粗糙。
這是青幫的切口，在特務處內部，也用于非正式場合的試探。
“北典。”
徐望川回應，身體依舊靠在牆上，沒有動彈。
來人往前走了三步，借著微弱的月光，掀掉帽子，露出一張五十多歲、干瘦且滿是褶皺的臉。
“徐副主任，鄙人姓王，特務處上海區聯絡員。”
老王的眼楮非常亮，在黑夜里滲人。
徐望川的目光在老王臉上掃過。
上海區，他知道這個編制，周偉龍任區長，目前正在保密狀態下組建，架子還沒搭穩。
“周區長派你來的？”
老王點了一下頭，從雨衣口袋里摸出一個黃銅煙盒，打開遞過去。
徐望川沒接。
老王自己抽出一根，沒點火，就這麼干巴巴的咬在嘴里。
“周區長在法租界和公共租界兩頭跑，上海區的架子剛搭起來，人手奇缺，听聞徐副主任的別動隊在閘北打的不錯，退到租界里修整，區長想讓我來問問，能不能借點兵？”
徐望川冷笑出聲。
笑聲在死寂的巷子里清晰傳開，沒有半分掩飾。
“借兵？我帶了六百號人出來，今天早上數名冊，剩下三百七十二個，一半以上帶傷，周區長要借多少？連缺胳膊斷腿的也一起要嗎？”
老王咬著沒點燃的煙，眼皮都沒有抬，似乎早就料到了徐望川的反應。
“能拿槍的都要，徐副主任，你也是局里的人，你應該看的明白，正面戰場撐不了多久了，周區長的任務，是趕在上海全面淪陷之前，在租界和日佔區撒下一張網，人手是這張網的骨架，這是戴老板親自下的死命令，以後仗打完了，這張網就得留在上海。”
徐望川盯著他。
“戰區長官部什麼時候下令撤退？”
老王搖了搖頭。
“上面沒有明令，但周區長昨天見了第三戰區的人，他讓我帶一句話給你。”
老王停頓了一下，把嘴里的煙拿在手里捏碎，煙絲簌簌落在積水里。
“看這個陣勢，最多撐不過一個月，甚至更短。”
一個月。
徐望川的手指在褲兜里無意識的搓動。
他知道金山衛登陸的時間，他知道離崩潰連一個月都沒有了，但他不能說破。他只知道，局勢在加速滑向深淵，而他是這個爛透了的牌桌上唯一知道底牌的人，卻什麼都做不了。
“借兵可以。”
徐望川語氣變硬。
“但我有個條件，我手底下一個大隊長胳膊斷了，發高燒，我需要盤尼西林，越多越好，你能搞到藥，我分給你三十個能開槍的人。”
老王沉思了三秒鐘。
盤尼西林現在的價格比黃金還貴，但他還是點了點頭。
“我盡力安排，明天下午兩點，還是用那個頻段聯系。”
說完，老王把捏碎的煙皮扔在地上，戴上帽子，轉身走入黑暗。
徐望川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抬腳踩了踩老王扔在青石板上的煙皮灰，把它踩進旁邊的污水坑里。
煙皮灰散進黑水里，轉眼沒了蹤跡。
宮九走出來。
“周偉龍想要控制咱們的這批人。”
宮九一針見血，聲音沒有起伏。
“他想要，得看他有沒有命拿，走，回去。”
回到廢棄鐘表鋪的天井。
徐望川點了一盞煤油燈，在八仙桌上攤開一張上海市區的軍用地圖，拿起那支被削短的鉛筆，開始在地圖上做標記。
法租界南邊，畫一個圈，公共租界西區，畫一個圈，十六鋪碼頭，畫一個叉。
他的動作很快，鉛筆尖在粗糙的紙面上發出沙沙的摩擦聲。
宮九抱著手靠在門框上，看了半天。
“你在畫退路。”
徐望川沒有抬頭，在法租界通往南市的方向畫了一條實線，又用橡皮擦掉，改成虛線。
“退路這種東西，得提前畫好，等到日本人滿大街抓人的時候再畫，腦殼早就搬家了。”
徐望川吹掉紙上的橡皮屑。
宮九走近兩步，低頭看圖。
“我不懂，你在寶山路跟日本人拼命，現在又在這里畫退路，你到底是想打，還是想跑？”
徐望川手上的動作停住了。
他直起腰，把鉛筆扔在桌上，轉頭看著宮九。
“能打的時候，一寸地都不讓，知道打不過了，必須給自己留條命，命在，就能回來殺更多的人，都死了，只剩一塊碑，狗屁用沒有。”
兩人對視。
宮九的眼神冷漠，微微點了點頭。
屋子里靜了兩秒。
遠處閘北方向傳來一聲低沉的炮響，地面輕微一顫，煤油燈的火苗晃了晃。
方維新從樓梯上沖了下來，他的臉色極其慘白，手里攥著一張電報抄件，跑的太急，腳下一個踉蹌，險些撲倒在八仙桌上。
“副主任！南京的回執！”
方維新的聲音完全劈了。
徐望川一把抽過那張紙。
只有簡短的兩行字。
第一行︰金山衛密電收悉。
第二行︰經戰區情報處及本部多方核實，該情報日軍動向不符常規，可信度存疑，暫不采信，望繼續偵查，勿受敵之疑兵干擾。
徐望川盯著那張紙。
視線死死鎖在暫不采信四個字上。
他沒有出聲，沒有罵人，手指只是慢慢攥緊，紙張在掌心里因為用力而變形、起皺，邊角折出了一道深痕。
他知道那個港口，知道那片海，知道登陸的日期，知道這一頁歷史要怎麼翻過去。
他把這些寫成密電，發出去，然後被四個字打了回來。
屋子里落針可聞的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