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望川盯着手里的纸,一动不动。
方维新缩在桌子边缘,大气都不敢出。他见过徐望川发火,见过他骂娘,但从来没见过他此刻的样子。那种安静带来的极度压抑的氛围更加让人毛骨悚然。
砰!
徐望川的右拳砸在桌面上,木桌摇晃,煤油灯跳了起来,灯罩磕在桌角,碎成十几片玻璃渣,桌上的搪瓷杯翻倒,半杯冷水泼在了撤退地图上。
“放他妈的屁!”
这五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不符常规?可信度存疑?”
徐望川转过身,一把拽住方维新的领子,将他整个人提的脚尖离地。
“日本人的第十军都在海上飘着了,他们坐在南京的防空洞里说不符常规!”
方维新脸色惨白,双手本能的去抓徐望川的手臂,拼命摇头。
“副……副主任……”
徐望川的呼吸粗重,眼底全是红血丝。他看着方维新涨红的脸,慢慢松开了手。
方维新瘫坐在长条凳上,剧烈咳嗽起来,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嗓子里发出一声应答。
徐望川伸手抹了一把脸,强迫自己做深呼吸,一次,两次。
他是穿越者。
他脑子里的历史清清楚楚的写着,日军第十军就是在金山卫登陆,从侧翼直接捅穿了中国军队的防线,导致淞沪会战全面崩溃,十万大军差点被包了饺子。
但这没有用。
他无法对戴笠、对战区长官解释他的消息来源。一份突兀的、违背常规军事逻辑的情报,被坐在安全屋里的官老爷扔进垃圾篓,这是常态。
“方维新。”
徐望川的声音重新变得平稳,十分严肃。
方维新抬起头。
“换掉那套公用密码,启用沈怀远主任给我的私人备用频段。”
徐望川走到桌边,把湿透的地图扯到一边。
“这封电报,不发给局本部,也不发给战区,直接发给沈怀远个人,抬头加四个字:绝密,十万火急。”
“你要沈主任怎么做?”
“让他在电报里加上一句话,原话转述,就说:这是我拿几十个兄弟的命换来的准信,如果不信,金山卫一旦出事,整个战区几十万人全都得填海,请顾珂若上校亲自做技术评估。”
徐望川咬着牙下令。
“顾珂若是破译专家,她看底稿比战区那帮蠢货强一百倍。”
他知道这是在把顾珂若推出去挡枪,但现在他没有更好的棋子了。
“明白,我马上去。”
方维新扶着桌沿站起来,转身往楼上跑,脚步声踩在木楼梯上咚咚作响,消失在拐角。
徐望川知道,这已经是他在体制内能做的极限。如果顾珂若的专业评估依然无法说服戴笠,金山卫的悲剧必将重演,他不能把几百个弟兄的命,全押在上面的官老爷会不会开窍上。
“刘向东。”
徐望川朝天井那边喊了一声。
刘向东拄着拐杖从黑影里挪出来。
“把剩下的干粮、弹药,还有今天钱四海给的那十五支盘尼西林,分成三份。盘尼西林留两支给铁鹰急用,剩下的分别藏进法租界的三个备用安全屋。电台零部件拆散,用防潮油布包好,藏进霞飞路二号点的地窖,今晚必须做完。”
刘向东立刻点头。
“明白,物资全散出去,手里留多少?”
“只留每个人基数弹药和两天的口粮,剩下的全部清空。”
刘向东转身去安排,脚步声消失在天井的黑暗里。
宫九走到桌边,看了一眼桌上那张被打湿的撤退地图,视线落在上面几个被洇开的墨迹圆圈上,然后抬头看向徐望川。
“你断定上面还是不会信。”
“我断定这仗打不了几天了。”
徐望川伸手进裤兜,摸出半包被汗水洇湿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火柴划了几次才点燃,他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
“老九,一旦金山卫被突破,几十万人会漫山遍野的往后跑,到时候建制全部打乱,没有任何人能组织起有效的抵抗,我们这点人,一旦卷进溃逃的队伍里,不用日本人打,自己人踩都能把我们踩死。”
宫九的眼神微动。
“你刚才让方维新发那份电报,是尽人事。”
宫九陈述了一个事实。
“对,尽人事。”
徐望川把夹着烟的手垂在身侧,抖落一点烟灰。
“现在,我们要防天命了。”
天井里安静下来。远处的炮声突然变得异常密集,连绵不绝的爆炸声震的废弃钟表铺的木屋顶不断掉落灰尘,那是大口径舰炮在进行覆盖射击。
方维新从楼上冲了下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刚译出的电文,脚步踉跄,险些扑倒在八仙桌上。
“第三战区长官部急电!指名下达给我部的直接战术指令!”
方维新声音发抖。
徐望川接过电报。
只有两行字。
着军统局直属上海别动队第一大队,即刻前出至大场镇以西三公里处,占领刘家宅阵地,务必掩护第七十八师左翼,战至最后一人,不得后撤一步。
徐望川看完,嘴角扯起一个扭曲的弧度。
“大场镇以西?”
他冷笑出声,将电报拍在桌面上。
“那里离日军第三师团的正面进攻轴线只有不到两公里,无遮无挡的平地,连个像样的掩体都没有。”
方维新咽了口唾沫。
“这……这是要我们……”
“这是要我们去当炮灰。”
宫九冷冷的把话说全。
天井里一片死寂,远处舰炮的轰鸣声一声接着一声,煤油灯的残光在烟雾里昏黄摇曳。
徐望川把电报捏在手里,盯着上面战至最后一人五个字。右手拇指把那张纸来回摩挲了两下,然后把烟头在桌沿上碾灭。
他把那份电报折了起来,压在桌上那块打湿的地图角下,转过身,声音平稳。
“叫雷振山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