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的安全屋是一间改过的杂物房,窗户用旧报纸糊了个严实,门板上三个弹孔拿木楔子堵着,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把桌上那截蜡烛的火苗吹的一晃一晃的。
赵铁鹰躺在两块门板架起来的行军床上,右臂从肩膀到手肘肿成了一根发面的棍子,皮肤的颜色已经暗的发紫,纱布底下渗出来的液体把身下的褥子洇了一大片。
满屋子碘酒和烂肉搅在一起的腥臭味。
沈玉兰蹲在床边,把一块毛巾在搪瓷盆里泡了泡拧干,搭在赵铁鹰的额头上。
毛巾搭上去不到一分钟就变烫了。
她又拿下来泡凉水,再拧干,再搭上去。
反复了七八遍。
温度计从赵铁鹰腋窝底下抽出来,她侧着身对着蜡烛光看了一眼。
三十九度五。
跟两个小时前一样,一点没降。
门被从外面推开了,进来一个穿灰布短褂的年轻人,帽檐压的很低,手里提着一个用油布包着的纸包。
“钱老板让送来的。”
年轻人把纸包放在桌上,松开油布绳子,里面是六支装在小纸盒里的盘尼西林。
沈玉兰走过去,拿起一支对着蜡烛看了看批号,又看了看瓶身上的英文标签。
“多少钱?”
“三百块法币,钱老板说了,这批货是从法国人的洋行里截出来的,南市的黑市上早就断货了,三百块已经是最低的价了。”
三百法币。
别动队半个月的伙食费。
沈玉兰没吭声。
她把六支盘尼西林整整齐齐摆在桌上,然后打开帆布医药包,找出针管和酒精棉,手上的动作非常利落。
“你回去告诉钱老板,东西收到了,谢谢他。”
年轻人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门关上之后,屋里又只剩下蜡烛晃动的声音和赵铁鹰粗重的喘息。
沈玉兰用酒精棉擦了赵铁鹰左臂的一块皮肤,把针头扎了进去。
赵铁鹰在昏迷中哼了一声,眼皮抖了抖,没有醒。
一支打完,换第二支。
第二支打完,换第三支。
打到第四支的时候,沈玉兰停了一下。
她看了看桌上剩下的两支,把它们重新用纸盒装好,塞进了帆布包的最底层。
“四支够不够?”
说话的是门口的刘向东,他靠在门框上,左腿上绑着的纱布已经脏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先打四支看看,两支留着备用。”
沈玉兰把针管拔出来,用酒精棉按住针眼。
“这六支要是全打了,后面再有人需要就没有了。”
刘向东想说什么,嘴巴张了张,最后把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沈玉兰说的是对的。
三百七十多个人在前面拼命,随时可能有重伤员送回来,这两支盘尼西林就是最后的保命药。
“你去睡吧,这里我守着。”
沈玉兰头也没抬。
“你的腿也该换药了,明天早上来找我。”
刘向东在门框上站了一会儿,拖着那条伤腿一瘸一拐的走了。
到了半夜,赵铁鹰的呼吸声比之前平稳了一些。
沈玉兰又量了一次体温。
三十八度七。
降下来了。
她把温度计甩了甩,放回帆布包里,然后从包里翻出镊子和小剪刀,又拿出碘伏。
蜡烛已经快烧到底了,她从抽屉里摸出另一截短蜡烛接上去。
新蜡烛的光比之前亮了一点。
她开始拆赵铁鹰右臂上的纱布。
纱布和伤口粘在了一起,每揭开一层都带着腐烂的组织,那种气味让她把脸偏到了一边,用嘴呼吸了两下,然后又转回来继续。
镊子伸进伤口边缘,夹住了一块已经发黑的坏死肌肉。
她用力一扯,那块组织脱落了,带着一小股脓液落进了脚边的搪瓷盆里。
就在这个时候,赵铁鹰的眼睛睁开了。
他的目光混浊,隔着一层水在看东西,花了好几秒钟才把焦距对准了面前的人。
“嫂子?”
沈玉兰的镊子没停。
“别动,我在清理你的伤口。”
“几点了?”
“后半夜了。”
赵铁鹰歪过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臂。
灯光底下,那条胳膊的样子让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他妈是我的胳膊?”
“是你的,你要是再不老实,过两天就不是你的了。”
沈玉兰用镊子又夹出一块坏死的组织,扔进搪瓷盆里,盆底已经积了薄薄一层暗红色的烂肉。
赵铁鹰看着她的手。
她的手很稳,十根手指在灯光下一根一根看的分明,指甲剪的短短的,有两根指头上沾着血。
“嫂子,你说实话。”
“说什么?”
“我这条胳膊还能用不?”
沈玉兰没有马上回答。
镊子在伤口里转了一下,夹住了另一块发黑的肌肉,慢慢往外拽。
赵铁鹰疼的嘴角抽了一下,但没叫出声。
组织被拽了出来,沈玉兰用碘伏棉球在伤口上按了一圈,然后把镊子放在搪瓷盆边上,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弹片还卡在肱骨上,我这里没有手术条件取不出来,法租界的法国医院要是能找到关系送进去,有五成把握保住。”
“五成?”
“你要是听话老老实实不乱动,大概率能保住。”
沈玉兰用纱布把伤口重新包扎起来,动作很轻,但赵铁鹰还是疼的把左手的拳头攥紧了。
“你要是再拿受伤的手去拧雷管。”
她把纱布的最后一圈系好,抬起头看着他。
“我亲没手替你锯了。”
赵铁鹰嘿嘿笑了一声,笑到一半扯到了伤口,龇牙咧嘴的吸了一口凉气。
“嫂子你这话说的,比日本人的刺刀还吓人。”
“你怕日本人的刺刀吗?”
“不怕。”
“那就对了,你该怕的是我。”
沈玉兰把镊子和剪刀在碘伏里泡了泡,收回帆布包里,又把搪瓷盆端到墙角,用一块布盖住。
赵铁鹰躺在行军床上,盯着天花板上被蜡烛映出来的光斑看了一会儿。
“前面打成什么样了?”
“不知道,方维新跟他们一起去了,走之前电台都带走了,这边收不到任何消息。”
“老板儿他们能顶住吗?”
沈玉兰把帆布包的扣子系好,放在床头的木箱子上。
“你先管好你自己的胳膊。”
赵铁鹰不说话了。
屋里安静了很长时间,蜡烛又烧短了一截,赵铁鹰的呼吸重新变的均匀了,又沉沉睡了过去。
沈玉兰坐在一张三条腿的板凳上,背靠着墙,把帆布包抱在胸前,眼睛也慢慢闭上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沈玉兰从板凳上弹了起来,手摸向帆布包旁边放着的剪刀。
进来的人满脸的硝烟灰,裤腿上全是干泥,背上挎着帆布袋,里面装的东西发出金属碰撞的声响。
是方维新。
“方维新?你怎么回来了?”
方维新弯着腰喘了好一阵子,喉咙里发出干裂的声音。
“电台的电池没电了,回来取备用的。”
他直起腰,看了一眼床上的赵铁鹰,又看了看沈玉兰。
“前面怎么样了?”
沈玉兰问这句话的时候,手还握着剪刀。
方维新把帆布袋放在地上,从里面翻出两块黑乎乎的电池,又从墙角的木箱子里找到了备用的三块,一起塞进袋子。
“又打了一整夜,日本人用照明弹把阵地照的通亮,然后小股部队不停的摸上来。”
他的声音很哑,说到后面几乎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二百九十一个人,现在还能拿枪的。”
他停了一下。
“二百五十三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