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望川盯着手里的那五个字。
“望川，来不及了。”
方维新站在他的旁边，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宫九只是靠在散兵坑的墙壁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他的眼睛看着徐望川的侧脸，也没有说话。
周围没有人说话。
远处大场镇那边的炮声也慢慢的少了，日军在晚上一般不会有大规模的进攻，只会用照明弹和一些小股的部队来试探。
这时候，又有一发照明弹在不远处的高空亮了起来，刺眼的光芒照亮了整个阵地，把地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特别长。
徐望川把那张电报纸慢慢地折好，然后把它塞进了自己的裤子口袋里。
他的动作很慢，一下一下的，就好像一个上了发条的机器一样。
他站了起来，走到了阵地后面的一堵被炮弹炸掉了一半的砖墙下面，然后一屁股坐在了一堆碎砖头上。
方维新用一个空的罐头壳挡着风，把煤油灯拿过来，放在了他脚边。
灯光照在徐望川的脸上，能清楚地看到他眼睛下面的黑眼圈。
他从衬衫口袋里摸出了一支铅笔。
一支红蓝双色的铅笔。
这支笔是顾珂若给他的。
在从南京撤退之前，顾珂若把这支笔塞到了他的口袋里。
她告诉他，密码本和重要的文件她都带走了，这支铅笔就让他留着，方便在地图上做一些标注。
徐望川拿出笔，用红色的那一头在摊开的军用地图上找到了金山卫的所在。
那是在杭州湾的北岸，上海的西南方向，后面是大海，前面是平原。
他在那个位置上画了一个圈。
接着，他从金山卫开始，往北画了一条线，经过松江，直接连到了沪杭铁路上。
然后他又从金山卫往东边画了一条弧线，绕过了奉贤，一直画到了南汇。
如果他是日军第十军的指挥官，他就会在登陆以后，先往北把铁路切断，这样一来，在淞沪战场上的几十万中国军队的退路就被封死了，然后再向东边包抄，和正面进攻的日军合围。
这样就形成了一个四面包围的态势。
简直就是关门打狗。
那些用铅笔画出来的红色线条，在地图上看起来，就好像是把整个上海都给包围了起来。
方维新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副主任，你的意思是说，日本人不只是要登陆，他们这是要把我们整个战区的人都给包围起来？”
徐望川没有说话。
他把铅笔收回了口袋，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弯着腰看着地图上的那些红线。
他知道日本人登陆的具体日期。
是十一月五日。
他还知道登陆部队的番号。
是第十军，下面有第六师团，第十八师团，还有第一一四师团。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登陆以后会发生什么。
淞沪战场会全线崩溃，几十万的军队会乱糟糟地往后逃跑，从上海到南京的公路上会挤满士兵和难民，日本人的飞机会在公路上来回扫射，路边的沟里会堆满一层又一层的尸体。
接下来就是南京。
再然后就是那三十万的同胞。
所有这些事情都清清楚楚地在他的脑子里，就像一本他已经看烂了的旧书，书里的每一页每一个字他都能背得出来。
可是他知道，他什么也改变不了。
情报发出去了，被驳回了，他又发了一次，这次倒是被确认了。
结果沈怀远却告诉他，来不及了。
就这么三个字。
说得干脆利落，一点希望都不留。
他感到非常绝望，于是他靠在那堵断墙上坐了很久，煤油灯的灯芯都烧短了一截，远处又有一发照明弹亮起，然后又熄灭了。
宫九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了下来。
“你要是想哭的话，就哭出来吧，我不会看的。”
徐望川转头看了宫九一眼。
“你觉得我像是会哭的人吗？”
“不像，但是你现在的表情我以前见过。”
宫九停顿了一下。
“上一次赵铁鹰的胳膊断了被拖回来那天，你就是这个表情。”
徐望川把脸转了回去，盯着地图上金山卫那个红圈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很快地站了起来，动作太快，差点把方维新的煤油灯给踢翻了。
“叫雷振山过来。”
雷振山三分钟以后就到了，他的嘴角上还沾着一块干了的泥巴，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有些茫然，好像是刚在散兵坑里睡了一觉被叫醒的样子。
“振山。”
“嗯。”
“你把剩下的弟兄们分成三个组，每个组的人数不要超过一百个，每个组再指定一个副手，要那种能独立带队的。”
雷振山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没有马上回答，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徐望川，然后用手背把嘴角上的那块泥巴给擦掉了。
“老板儿，你这是在安排退路？”
“不是退路。”
徐望川把他那支红蓝铅笔从口袋里拿了出来，在空中晃了晃。
“是活路。”
雷振山沉默了几秒钟。
“分成三个组，要是打散了，每个组还能自己走，不会被一锅端了。”
“对。”
“弹药怎么分？”
“也分开存放，每个组要保证有能独立打三天的弹药，再多的就没有了。”
雷振山点了点头，没再问什么，转身就往阵地那边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了下来，回过头。
“老板儿。”
“说。”
“你分了三个组，那你跟哪个组？”
“哪个组被打得最惨，我就跟哪个组。”
雷振山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咧开嘴笑了。
在照明弹的光亮下，他的笑容看起来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苦涩。
“好的，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
他转过身，大步走进了黑暗中。
徐望川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散兵坑那里，然后低下头，又把地图重新折好，夹在了腋下。
宫九凑了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
“从今天开始要倒计时了。”
徐望川对他说。
“倒计几天？”
“我也不清楚。”
他停了一下，把那支红蓝铅笔又塞回了衬衫的口袋里，铅笔杆在灯光下晃了一下。
“但是应该不会超过两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