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鹰的脸朝着墙,很长时间没有动。
沈玉兰把他的被角掖了掖,走到窗边,用手指把旧报纸上撕开的小角按回去。
屋里安静了下来,只有赵铁鹰压在喉咙里的粗喘声,一下一下的,闷的心慌。
她转身坐回三条腿的板凳上,把帆布包抱在胸前,靠着墙,闭上了眼睛。
远处的炮声隔了很久才传来一下,很沉。
前线。
入夜之后炮声稀了。
日军每天到这个时候就收兵,只留照明弹每隔十几分钟在高空亮一次,白光从天上照下来,把阵地上的弹坑和尸体全照的清清楚楚。
徐望川坐在散兵坑的边沿上,抽着最后半截纸烟,等人。
方维新是凌晨一点多到的,身后跟着一个人。
刘向东。
他的左腿还缠着纱布,走路的时候整个人往右歪,一瘸一拐的从交通壕那头过来,脸上全是汗。
“你怎么来了?”
宫九蹲在散兵坑里擦枪,头也没抬。
“副主任让来的。”
刘向东撑着壕壁坐下来,裤腿上的纱布磨的起了毛边。
“维新回去换电池的时候给我带了话。”
徐望川把烟头碾灭在脚底下,站起来往阵地后面走了一步,朝前沿喊了一声。
“振山。”
三分钟后雷振山从最前面的散兵坑里爬了出来,半截身子全是泥。
他左肩上缠着的纱布已经被血渍浸透了,颜色发黑,看不出原来的白。
五个人钻进了阵地后方一间废屋。
房顶被炮弹削掉了,只剩三面墙,月光从头顶照下来,地上全是碎砖。
方维新用一个空罐头壳挡风,把煤油灯摆在地上。
灯光晃了两下才稳住。
徐望川把地图摊在碎砖堆上,从衬衫口袋里掏出那支红蓝铅笔,用没有颜色的那端在嘉定方向画了一条线。
“殿后的命令你们都听到了。”
没有人接话。
“一百五十二个人,挡住日军至少十二个小时,给主力打开往嘉定方向撤退的走廊。”
他压着声说,三面断墙挡着,每个字都听的清楚。
雷振山蹲在地图旁边,用手背擦了一把脸上的泥。
“能打。”
“我知道你能打。”
徐望川把铅笔收回口袋。
“但我不打算把一百五十二个人全填进去。”
这句话一出来,四个人的目光全集中在了他脸上。
“振山,我给你八十个人。”
雷振山的眼睛眯了一下。
“八十个?”
“八十个。你带他们执行完掩护任务之后,不管活下来几个,不要回上海。”
徐望川的手指在地图上从大场镇往西划了一道弧线,落在江苏境内的一片山区。
“直接往西走,进这一片,找个能藏住人的地方落脚。”
“打游击?”
“对。带着弟兄们活下去,等我的消息。”
雷振山没有马上回答。
他弯下腰,从脚边的碎砖堆里捡起一块半截红砖,在手里掂了掂。
砖头不重,但他掂了很久,那分量说不清是轻还是沉。
方维新在旁边低声开了口。
“副主任,电台怎么办?我跟谁走?”
“你跟振山。”
方维新愣了一下。
“那您这边的通讯……”
“法租界还有备用零件,霞飞路地窖里那一套拼起来能用。”
徐望川看了他一眼。
“你跟着振山进山之后,每三天在固定时间开机收一次,频率用沈怀远给的备用频段。”
“是。”
“刘向东。”
“在。”
“你回法租界,把三个安全屋里的物资重新分一次。三分之一打包好,交给振山的人带走。”
刘向东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他知道副主任既然把他从法租界叫到前线来当面交代,那就是因为这件事只能他去办,而且不能出任何差错。
宫九一直靠在墙角,双手抱着两把柯尔特,从头到尾没有说话。
安排完了这些,徐望川蹲下来,用铅笔在地图上把嘉定方向的那条线又描了一遍。
雷振山把手里的砖头扔了。
砖头落在碎砖堆上,发出一声闷响。
“老板儿,你呢?”
“我带剩下的人殿后,打完了回法租界。”
“你能回去?”
“能不能回去是我的事。你带弟兄们上山是你的事。”
雷振山站了起来。
他在月光底下站了几秒钟,然后伸出右手。
那只手很大,手背上全是干裂的泥痂和旧伤口结的疤,指节很粗。
徐望川握住了他的手。
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谁也没有用力,但也谁都没有松开。
握了很长时间。
“老板儿,我等你的消息。”
雷振山松开手,转身往断墙的豁口走去。
走到豁口边上,他停了一下。
月光打在他的背上,左肩的纱布被照的发白。
他没有回头。
拿袖子在脸上横着抹了一把,大步迈了出去。
废屋里只剩下四个人。
刘向东看了一眼徐望川,又看了一眼宫九,轻声说了一句。
“副主任,我也回法租界了,东西今晚就给振山的人备好。”
“去吧,腿上小心。”
刘向东一瘸一拐的跟着走了。
方维新还在收拾电台的帆布袋,系扣子的手指头抖了两下。
“副主任。”
“怎么了?”
“我到了山里之后给您发的第一封电报,该写什么?”
徐望川想了想。
“就写三个字,人到了。”
方维新把帆布袋甩上了肩膀,弯腰钻出了断墙。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宫九从墙角的阴影里站了出来,把两把柯尔特插回快拔枪套,走到徐望川旁边站定。
“给他八十个,你手里只剩七十二个。”
“够了。”
“不够。”
徐望川蹲在地上把地图折好,夹在腋窝底下。
他的动作很慢,折了三下才把地图对齐。
“那也得够。”
远处又一发照明弹亮了起来,白光从没有房顶的废屋里照下来,把地上的碎砖照的惨白。
宫九没有再说话。
他走到墙根捡起带瞄准镜的三八式步枪,往肩上一搭,蹲回了自己的位置。
天亮之前,阵地的左翼方向有一队人影在黑暗中移动。
八十个人。
他们弯着腰,一个跟一个,间隔五步,顺着交通壕往西走。
走在最前面的是雷振山。
他背上背着打弯了枪管的捷克式,腰上挂着两颗手榴弹,左肩上的纱布在夜色里一晃一晃。
他走的很快,没有回头。
徐望川站在断墙后面,看着那些背影一个接一个的被黑暗隐没。
八十个人里面能活到战后的可能不到一半。
但至少他没有把所有人都填进去。
照明弹熄了,天边有一线灰白色的光从东面透出来。
七十二个人的阵地上,又一天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