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日。
时间是凌晨五点钟。
在苏州河北岸到嘉定公路那块地方,到处都是被打烂的房子和工厂。
徐望川站在一堵墙后面,看了一下手表上的时间。
“分成三组。”
他看着他面前的七十二个手下。
队伍很快就分成了三队人,每队人数都一样。
每组都是二十四个人。
“第一梯队去路口沙袋阵地。第二梯队在后面两百米的砖厂废墟。第三梯队守着嘉定公路桥的桥头。”
他没有说什么鼓舞士气的话。
没有讲废话。
“第一梯队,你们要挡住四个小时。要是你们都死了,第二梯队就上。总之要守十二个小时。”
徐望川把腰里的勃朗宁手枪拔了出来,把子弹推上膛。
“要是时间没到就有人敢退下来,我就亲手开枪打死他。”
二十四个人听完就朝着最前面的阵地走过去。
没有人说话发出声音。
五点十五分的时候。
天上响起了尖锐的声音。
是日军的炮击开始了。
他们的炮弹落在了第一梯队的沙袋阵地上,泥土、碎砖和士兵的身体都被炸到了天上去。
徐望川趴在第二梯队的交通壕里面,泥土不停地掉在他的钢盔上。
炮击持续了大概二十分钟。
炮声停了。
黄色的影子在早上的雾气里出现了。
日军一个中队的步兵拿着枪,排成散兵线冲了上来。
“打。”
第一梯队那边响起了机枪的声音。
子弹喷射出去。
冲在最前面的三个日军士兵倒下了。
后面的日军看到后马上卧倒,用掷弹筒开始还击。
机枪就不响了。
但是很快,又在另一个地方响了起来。
徐望川一直看着自己的手表。
秒针在动。
六点。
阵地上有人大喊了一声,但是枪声太大了,听不清他在喊什么。
七点。
第一梯队的沙袋已经被炸塌了,射击口变小了。
八点。
日军冲了三次。
第一梯队的阵地被炸低了很多,沙袋都破了,沙子和血混在一起变成了红色的泥。
八点四十五分。
“撤!”
徐望川大喊。
前面的阵地里有几个人爬了出来,他们互相拉着,从交通壕往后退。
原来是二十四个人。
最后退到第二梯队防线里的,只有九个人了。
这九个人身上都是血。
有的人手断了,有的人耳朵没了。
最后爬进来的那个兵很年轻,不到二十岁,他的右腿断了,用手在地上爬,一句话也不说。
徐望川没看他们,只是挥了挥手。
“去第三道防线包扎伤口。”
然后他转身对第二梯队的二十四个人说。
“你们上。”
第二梯队的人进入了阵地。
九点十分。
日军的指挥官换了打法。
他们发现正面打不过来,觉得守军人不多。
于是,日军派两个小队在正面打,另一个小队从右边的倒塌民房绕过来,想包围第二梯队。
第二梯队的人都在打正面的敌人,没注意到右边。
徐望川拿着一把步枪,开了两枪,打倒了一个日军军官。
但是侧翼的日军还是越来越多,他们躲在墙后面,离阵地越来越近,快到五十米了,这个距离很危险。
“老九。”
徐望川喊了一声,他没有回头。
但没有人回答他。
宫九已经不在交通壕里了。
在三百米外。
那里有一栋三层楼的废墟,房顶被炸掉了一半。
宫九趴在三楼的地板边上,他面前放着两块水泥板。
他手里拿着一把缴获的日军狙击步枪。
他的呼吸很平稳。
他闭上左眼,右眼看着瞄准镜。
瞄准镜的十字线对准了一个正准备翻墙的日军士兵。
距离大概三百一十米。
风不大。
宫九扣动了扳机。
砰的一声。
那个日军士兵的头盔上冒出血花,然后从墙上摔了下去。
他很快地拉枪栓,换子弹。
整个动作非常快。
十字线又移向了下一个目标。
砰。
一个拿掷弹筒的日军倒在地上,胸口被打穿了。
侧翼包抄的日军队伍乱了起来,他们不知道子弹是从哪打过来的。
带队的日本中尉拔出刀,躲在一根柱子后面,大声地让手下找地方躲起来。
宫九的枪口慢慢移动。
他没有去打那些乱跑的士兵,而是把准星对准了那根水泥柱。
过了一分钟。
又过了一分钟。
那个中尉想看看前面的情况,就把头探了出来。
砰。
子弹直接打进了中尉的眉心,把他头盖骨都打飞了。
指挥刀掉在了地上。
在接下来的四十分钟里。
宫九换了三个地方开枪。
一共打死了五个日军。
因为指挥官死了,还有个不知道在哪的狙击手,日军侧翼包抄的小队就不敢再前进了,都躲在废墟里。
十点。
日军派出了反狙击小组。
日军已经大概知道宫九的习惯了。
他们没有直接开枪,而是根据中弹士兵倒下的方向,计算宫九的位置。
三个日军出现在两百米外的一个厂房顶上。
他们有一挺重机枪,还有一个掷弹筒。
宫九刚瞄准第六个目标,就感觉眼角有闪光,他知道是敌人发现他了,于是他赶紧向旁边滚开。
哒哒哒哒哒。
重机枪的子弹打在他刚才趴的地方,石头乱飞,墙上都是灰。
然后,掷弹筒的榴弹也打过来了。
轰的一声。
爆炸的气浪把宫九掀飞了。
他撞在了后面的墙上。
他的耳朵什么都听不见了。
嘴角也有血流出来。
他想握住枪。
但是手指没什么力气。
他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尝到了血的味道,感觉好了一点。
宫九拿起枪,从楼板的破洞滑到了二楼。
二楼以前是个裁缝铺,地上都是布和玻璃。
日军的重机枪还在往三楼打,楼上的砖头不停往下掉。
宫九靠在窗台下面,把枪架在布中间,擦了擦瞄准镜上的灰。
他又把右眼贴上瞄准镜,去找那挺重机枪。
距离二百二十米。
重机枪的射手正在开火。
宫九扣动了扳机。
砰。
那个射手就不动了。
旁边的副射手马上推开他,想接替他。
砰。
副射手也捂着脖子倒下了。
厂房顶上的重机枪不响了。
十一点三十分。
第二梯队顶不住了。
日军的迫击炮把他们所在的砖厂废墟给炸平了。
二十四个人退下来的时候,只剩下七个了。
就七个。
徐望川看到他们从废墟里爬出来,只看到七个人,他没有再往下数。
他们看起来很惨,有的人衣服烧了,有的人扶着自己的胳膊,走路姿势很怪。
徐望川带着剩下的人退到了嘉定公路桥头。
七十二个人,加上他和方维新,一共七十四人。
但是现在能开枪的人,不到四十个了。
“副主任!”
方维新在一个弹坑里,头上戴着一个钢盔,大声喊。
“十二点了!”
徐望川蹲在一个沙袋后面,手里拿着一把没子弹的冲锋枪。
他的左脸上都是泥和血。
“电报!”
方维新在弹坑里操作电台。
旁边有炮弹爆炸,但他没抬头。
滴滴答答的声音很小,都快被炮声盖住了。
过了五分钟。
方维新扯下耳机,手里拿着一张纸。
“主力已经过了嘉定!安全了!”
徐望川看着前面,愣了一下。
他松了一口气,感觉轻松了一些。
他把冲锋枪扔在地上,从腰间拔出手枪。
“撤!”
他大吼一声。
“带上受伤的!都过桥!把桥炸掉!”
还活着的人开始往外爬。
大家都很平静。
动作都很机械。
两个伤得轻的扶着一个腿断了的,慢慢地走上公路桥。
日军发现他们要跑,就开始用迫击炮打公路桥。
炮弹落在河里,炸起很高的水柱。
徐望川站在桥头,看着最后几个人跑过桥。
一发炮弹在他旁边不到十米的地方爆炸了。
爆炸的气浪把他推倒了,他在地上滚了几圈,撞到一辆翻了的卡车轮胎上才停下。
他感觉左半边身体很痛。
他试着动了动左手。
能动,但是没有力气。
方维新跑过桥,引爆了炸药。
轰隆一声。
嘉定公路桥中间塌了,十几个冲上桥的日军也跟着掉了下去。
烟和灰尘飘过来,把对岸的敌人都遮住了。
撤退完成了。
在嘉定西边,有一片小树林。
方维新拿着花名册,在一棵树下点人数。
他用铅笔划掉一个名字。
又划掉一个名字。
铅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划到一个名字时停了一下,笔尖悬着没有动。
然后又继续划。
点完了。
七十二个人去守阵地。
撤回来还能走路的,只有三十一个人了。
有四个重伤员在路上死了,被留在了路边。
算上在法租界的赵铁鹰、沈玉兰和一些伤员,再加上雷振山带走的那八十个人。
别动队原来有六百一十七个人。
现在在上海,就只剩下这些人了。
徐望川靠在那辆翻倒的卡车后面。
他低着头喘气。
他的衣服从左肩到腰都是血,有三块弹片在他身体里,血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滴。
他想抽根烟,但他受了伤,手没力气,拿不住烟盒。
他就不再拿了。
有脚步声走过来。
是宫九,他拎着他的狙击步枪,走到了卡车旁边。
他的左脸是肿的。
他的制服上都是白灰,左耳朵还包着一块脏纱布。
他站在徐望川面前,看了看地上的血,又看了看徐望川衣服上的洞。
宫九没什么表情。
“还能走吗?”
他抬起头,看了宫九一眼。
“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