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
法租界,霞飞路二号点后面的一个巷子里。
天很黑,没有月亮,夜里的雾很大,让这条窄巷子显得很闷。
三十一个黑影沿着墙根,慢慢地往前走。
没有人说话,只能听到粗重的喘气声音和鞋底在石板路上摩擦的声音。
一扇黑色的木门被推开了,三十一个人一个接一个地走了进去。
屋子里有股霉味,但是被浓重的血腥味和硝烟味道盖过去了。
刘向东站在门边上,手里拿着一个铅笔头和一个皱巴巴的本子,每进来一个人,他就在本子上画一道。
最后一个进来的人是宫九。
宫九把门关好,插上了门栓。
“多少人?”
徐望川靠在对着门的墙上。
他左边的衣服都干了,硬邦邦的。
“这次带回来的有三十一个,再加上本来就在屋里的铁鹰他们。”
刘向东把本子收起来,放进了口袋。
“总共四十一。”
屋子里没人说话。
有的人靠着墙坐到地上,头一歪就睡着了,还有人把没有子弹的步枪扔在墙角,发出了沉闷的响声。
沈玉兰拿着一个医疗箱走过来,箱子是打开的,里面只有两把止血钳、一把剪刀、一瓶碘酒和半卷纱布。
“去床上。”
她看着徐望川,说话没什么感情。
徐望川离开墙,走到屋子中间的行军床旁边坐下了。
宫九走过来,把他的两把枪放在床头的桌子上,然后退后了半步,站在门和床的中间。
沈玉兰用火柴点着了一盏煤油灯,火苗跳着,照亮了徐望川左肋和左臂上的衣服,衣服上的破洞和肉粘在了一起,都成了硬块。
她拿起剪刀,直接就顺着破洞的边剪了下去,剪刀卡在干了的血块上,发出一种很难听的撕裂声。
徐望川的脸绷得很紧。
布被剪开了,有三块灰色的弹片在肉里面,伤口边的肉都翻起来了,颜色有点黑。
沈玉兰把镊子在酒精灯上烤了烤,然后从桌角拿来一根包着纱布的短木棍,递到徐望川嘴边。
徐望川张开嘴咬住了它。
沈玉兰一只手按着他伤口旁边,另一只手拿着镊子,伸进最外面那个伤口里,镊子碰到了弹片。
徐望川额头上一下子就冒出了汗,汗顺着鼻子流下来,滴在了锁骨上。
镊子夹住了弹片,往外面拔,肉都被拉扯着。
“当”的一声,一块弹片被扔进了旁边的盘子里。
血从伤口里流了出来,沈玉兰用纱布使劲按住。
徐望川咬着牙,脸颊两边的青筋都鼓起来了,但他一声都没吭。
沈玉兰换了块纱布,又烤了烤镊子。
第二个伤口在左肋骨那里,更深一些。
沈玉兰的镊子伸了进去,这次用了差不多半分钟,在肉里找地方夹住弹片,血不停地顺着徐望川的腰流下来,滴在行军床上。
“当”,第二块弹片也掉进了盘子里。
沈玉兰的额头上也出汗了,她用手背擦了下,然后看着第三个伤口。
这块弹片在左边靠近胸口的地方。
她用手在伤口周围按了一下。
徐望川整个人都僵住了。
沈玉兰停了下来,把镊子放回盘子里。
“怎么了?”
徐望川松开嘴里的木棍,吐了口血唾沫。
“最后这块拿不出来。”
沈玉兰拿纱布擦干净伤口周围的血。
“弹片挨着一根动脉血管,这里条件不行,没法做手术。要是硬拔,血管断了,你人就没了。”
“那就留着吧。”
徐望川靠在床头上。
“会发炎,还会化脓的。”
“只要死不了就行。”
沈玉兰没再多说,拿起了那瓶碘酒,把盖子拧开。
“咬住。”
徐望川又把那根沾了血的木棍咬住了。
沈玉兰把瓶子一斜,褐色的碘酒直接倒在了三个伤口上。
徐望川的身体一下子绷得像一张弓,行军床的铁架子都响了一声,他的手抓着床边,指甲在铁管上划出了几道白印。
冷汗把他的头发都弄湿了。
过了十几秒,沈玉兰开始用纱布给他包扎,一圈一圈地缠紧,然后打了个结。
“好了。”
徐望川吐掉木棍,木棍都被他咬裂了。
他闭上眼,头往后靠在墙上。
“都别说话,我睡十五分钟。”
屋子里一下子特别安静。
没人说话,刘向东靠在门边上,宫九在擦枪,赵铁鹰在墙角睁着眼睛,几十个人的呼吸声混在一起,听起来很累。
徐望川的呼吸慢慢平稳了,左半边身体的剧痛还在,但他强迫自己不去想。
十五分钟到了,不多不少。
徐望川睁开了眼睛。
他眼睛里还有血丝,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酷。
他用手撑着床站起来,左腿晃了一下,但马上就站稳了。
他走到屋子里面一个角落,方维新正蹲在一台电台前,弄着天线。
“副主任。”
方维新看到他,赶紧站了起来。
“发报。”
徐望川拿了把椅子,在电台旁边坐下,方维新戴上耳机,把手放在电键上。
“发给南京,直接给沈怀远。”
徐望川看着煤油灯的火苗说道。
“电文是:别动队掩护任务已经完成,主力部队撤到了嘉定西边,我们损失很大,请求给下一步的指示。”
方维新的手指快速地敲着,滴滴答答的声音在屋里响着。
发完电报,方维新拿下耳机,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背挺得直直的,没有马上转过身来。
“有事情就直接说。”
徐望川靠在椅子上说。
方维新转过头来,咽了下口水。
“副主任,今天早上我们撤退的时候,从公共租界那边听到了一个消息。”
徐望川没说话,等他继续说。
“第八十八师五二四团有一个营,没跟大部队一起撤退,他们留在了苏州河北岸。”
徐望川放在膝盖上的右手手指动了一下。
“在什么地方?”
“四行仓库。”
方维新又咽了口唾沫。
“就在苏州河边上,河对面就是公共租界,听说英国人在对岸守着。那几百个弟兄,现在被日本人给包围了。”
四行仓库。
这几个字传到徐望川耳朵里。
宫九擦枪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赵铁鹰从墙角坐直了一点,刘向东也抬起了头。
徐望川没动,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他知道这件事。
四百一十一个人,对外说是八百壮士。
他知道那个仓库的墙很厚,能挡住日本人的炮,也知道河对岸会站满了看热闹的外国人。
他更清楚这背后的事情。
这是国民政府高层为了在国际会议上博取同情,演给外国人看的一场戏,是一场牺牲几百个士兵的表演。
他知道四天之后,这些士兵会接到命令撤到租界里,然后被英国人收了枪,关进孤军营里,彻底成了囚犯。
但是他什么都改变不了。
金山卫登陆他没拦住,几十万大军的溃败他也没拦住,现在这几百个人的命运,他也同样拦不住。
他胸口那块没取出来的弹片隐隐作痛,呼吸的时候,好像在摩擦他的肉。
“副主任。”
雷振山不在,刘向东开口了。
“就在河对岸,我们是不是应该……”
他话没说完,但大家都明白他的意思。
徐望川看着刘向东。
“我们现在还有多少人?”
刘向东愣了一下。
“四十一。”
徐望川站了起来,左臂因为受伤所以没动。
“我们一共就四十一号人,子弹每个人分下来还不到三发,手榴弹和炸药都没有了,我们拿什么去帮他们?”
他转过身,走到窗户边,窗户缝被黑布堵死了,一点光都透不进来。
“从现在开始,谁都不准离开这个屋子,大门锁上。谁要是敢偷偷过河去公共租界那边凑热闹,我就先一枪毙了他。”
这句话说得非常严厉,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屋子里彻底安静了,再也没人提四行仓库的事了。
他们心里都清楚,副主任说的是实话,他们这支队伍已经拼光了,现在能保住自己就不错了。
徐望川站在窗前,看着那块黑布。
他的右手插在裤兜里,摸到了那支红蓝铅笔。
突然,外面响起了三长一短的敲门声。
所有人都立刻拿起了武器,宫九已经把两把枪拿在手里,枪口对准了木门。
刘向东靠过去,贴着门听了听,然后拉开一条缝。
门外站着一个人,穿着黑色的短褂,戴着帽子,手里还拿着半支烟。
刘向东皱了皱眉,回头看徐望川。
“副主任。”
刘向东把门开大了一点。
“周伟龙的人又来了,说周区长在那边的茶楼订了房间,想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