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灯爆了个火雷子。光圈打在发黄的粗糙纸面上。
徐望川手里那支红蓝双色铅笔,指尖一发紧,“啪”地一声,笔尖折在桌面上。
他死盯着第七个带星号的名字。
许德山。恒隆公司老板。
徐望川把断掉的铅笔芯掸落,身子向后一砸,靠在木椅上,摸出一盒压扁的哈德门。
“怎么?”宫九顺着他的视线,扫向名单最底端。“这人惹过你?值得周伟龙特意画个红星。”
徐望川咬住一根烟,划着火柴,“嗤”的一声拉出橙黄的火光。
“他没惹过我。”
徐望川甩灭火柴,吐出一口青烟。
“他在跟处座合伙做买卖。”
宫九擦拭剔骨刀的动作瞬间停住。
恒隆公司的烂账没人比徐望川更清楚。当年利通公司挂牌,背后的靠山就是特务处,戴老板在里面拿的干股不小。许德山靠给利通供货发家,算是吃戴笠掉下来的饭渣子养出的猛犬。
上海一打仗,商人们抢着买天价船票跑路。许德山没跑。他在虹口区把恒隆的招牌翻了个面,直接挂上中日合资。一船一船的水泥钢筋借贸易的名义卸在码头,全去给日本人修了碉堡。
国难当头,他赚得盆满钵满。
名单上打着红星,备注“务必亲自处理”。这是戴笠要他死。
清理门户,更要保特务处的脸面。火不能烧到利通公司,更不能让外界查出许德山跟军统有半个铜板的瓜葛。
徐望川夹着烟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这算是脏活里的脏活,要杀得连渣都不剩。”
宫九收起刀,拉过长凳坐下:“伪装成图财害命?”
徐望川摇摇头,抓起一支蘸水笔。
“这个先放放,活要干得漂亮得慢慢磨。先把前面这些不能留着过年的清了。”
他在第二到第六的名字上,狠狠画了几个黑圈。
从马德胜死在阴沟起,接下来十天,法租界和公共租界连出几档血案。日伪报纸每天都在轮换死人的名字。
第二个人,粮商。专给日军搜刮大米,赚老百姓勒紧裤腰带的血汗钱。
晨六点半,租界弄堂口起了一层薄雾。
刘向东裹着发馊的破棉袄,推一辆板车停在巷口。“哗啦”倒进一筐烂菜叶。眼睛死盯着对面那辆黑色福特。
粮商穿丝绸长衫,盘着两颗核桃跨出门。黑褂保镖殷勤拉开车门。
刘向东把破毡帽一压,转身遁入浓雾。右手在板车把手底下一扯。
一根极细的鱼线瞬间绷紧。
线头连着福特车底盘下绑死的三枚德造m24定点引信。
引擎刚动,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
“轰——”
沉雷一响。气浪把轿车后轮直接掀塌离地半米。油箱炸穿,火苗一口吞掉车顶,车窗玻璃崩成下雨一样的刀片,死死钉进两侧青砖墙。
车厢里缩成三块焦炭。焦肉味冲天。
车门外两米的地上,压着一张叠得方正的白纸。
第三个人,黄浦江码头的黑帮包工头。逼迫中国劳工给日军搬炮弹,不从当场断腿。
夜十一点,江堤风口大作。
包工头在酒馆灌得大醉,摇摇晃晃走到江边解手。
裤腰带刚松,一只有力的手从背后死死揪住后领。来不及出声,一条湿透的粗麻绳瞬间勒进脖颈深处。
刘向东单膝顶死他后腰脊椎,双臂猛拽。喉管里发出“嘶嘶”的漏气声。
两腿死蹬烂泥,踢翻一地空酒瓶。
三十秒。身体彻底软成一摊烂泥。
刘向东松了绳,抬腿一脚横踹。尸体腾空越过木桩,“扑通”砸进江水里。
他在石墩上放好白纸,拿半块砖头压住死角。
次日巡捕房在下游捞出尸体,只出了四个字的结案:醉酒溺亡。
刘向东在安全屋的盆里洗去泥水,回头冷笑:“黄浦江的王八,今晚加餐。”
第四第五个人,霞飞路的一对同胞兄弟。包下旅馆三楼,专门给日军军官拉皮条。
夜两点,冷雨刺骨。
宫九套着黑雨衣,顺着后巷生锈的排水管,壁虎似的贴墙上滑。每一步踩在极受力的连接口。
翻过三楼阳台围栏,脚尖先落,屈膝卸力,没一点动静。
柯尔特m1911的枪口套上了粗糙的消音铜管。
推门入内。一屋子酒脂膏粉的腥臭味。
两兄弟四仰八叉摊在地铺上。宫九走到中间,手腕下压。
“噗。噗。”
比雨声还轻。两人眉心瞬间塌陷,红白之物打湿了绸缎枕套。
宫九拧下发烫的铜管,从怀里摸出字条扔在两具尸体当中。
雨水打湿纸页上一角。
汉奸卖国,人人得而诛之。
十个字,催命符,直接把虹口日伪圈子杀得人人自危。日本宪兵队电话打爆,巡逻队走马灯似的转。
法租界,霞飞路二号暗弄堂。
两个穿对襟衫的联络员站在屋檐下,递上周伟龙交代的牛皮纸袋。
“徐副主任,”联络员双手奉上,“周区长交代的都在这。”
徐望川抽出扫了两眼。正式调令,三个备用安全屋钥匙,密码本。
联络员压低声音:“周区长拨了五百块现洋、十箱法币。晚上送永安仓库。区长说,都是一条船,粮草必须跟上。”
听到数字,徐望川下意识捻了一下手指,瞳孔不着痕迹地放大了半圈。
他将文件塞回,把纸袋夹在咯吱窝,嘴角扯出一个市井的笑意:“替我谢过区长。青锋组建制完成,全凭调遣。”
联络员压帽隐入雨幕。
徐望川回屋插死门闩。走到条桌前,拨开黄铜打火机。“噌”。
火舌舔上调令的一角。军统抬头的印记瞬间卷曲发黑,化成灰渣掉进铁盆。从今天起,这群老兵划归上海区管辖,代号青锋,租界的刀正式出鞘。
徐望川碾碎纸灰,目光掠向靠窗的行军床。
屋里呛着刺鼻的碘酒味。
沈玉兰捏着酒精棉球,来回擦拭赵铁鹰右臂上的血洞。高烧退了,翻卷的皮肉长出红芽。
赵铁鹰满头冷汗,后槽牙死咬着,脖子青筋暴起,一声没吭。
“行了。”沈玉兰把染黑的棉球甩进托盘,拿医用纱布一圈圈缠死,别上别针。
赵铁鹰靠在墙上,盯着裹成粽子的胳膊。
抬手,手腕狂抖。
他看着矮桌上的白瓷缸子,想伸手去拿。大拇指和食指强撑开,中指和无名指却如同枯木死死僵直。
青筋鼓胀到极限,手背不听使唤地往前一顶。
“梆!”
杯子翻砸过桌沿,凉水溅了一地。
赵铁鹰僵住。看着毫无知觉的三根手指,脸色灰败如土。
沈玉兰拿抹布擦桌子,头也没抬:“血管通了。但后三指神经全死。这辈子使不上寸劲。”
赵铁鹰左手把杯子抓起来,手背发着抖。他是个捏雷管的。手指废了,连做炸弹的资格都没了。
徐望川两步跨到桌前。
反手一摸后腰,抽出一把缴获的柯尔特m1911。枪口泛寒光。
“哐当!”
沉甸甸的枪柄朝外,重重砸在赵铁鹰面前。
全屋死寂。
徐望川跨坐上椅背,下巴点了点枪:“哑巴了?”
赵铁鹰眼眶通红,咬死嘴唇不说话。
“老子的队伍不养闲人!拧不了雷管,就挂个残废牌子要饭?”徐望川脸一沉,骂得极无赖又极狠,“右手废了,左手全断了?手脚全断了老子绑也把你绑在阵地上!你他妈就给我练左手!”
徐望川盯着他:“以后,你管枪。”
赵铁鹰喉结剧烈滑动。他大口喘着气,缓缓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左手,五爪张开,死死攥住防滑枪柄。
拇指下压,扣上击锤。
“咔哒。”空膛声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