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九的声音在大厅里落下，杀气没散。
徐望川拉开木椅，在桌边坐下。他伸手拿过一只玻璃杯，将身旁那半瓶没喝完的威士忌倒了小半杯出来。
他把酒杯推向桌子对面，抬眼看着宫九，嘴角扯了一下。
“他住哪不重要。”
徐望川将身体放松，整个人靠在椅背上。
“重要的是戴老板改了主意，要活的。在上海滩，一个活的大老板，比一个死汉奸贵的多的。”
宫九走近桌边，没接那杯酒。
“我不懂生意。”
他盯着徐望川。
“绑一个身边跟了八个保镖的大活人，还要把他送出虹口。我需要一套完整的撤退方案，否则行动组的人全都会折在里面。”
刘向东在一旁清点周伟龙送来的十箱法币，一捆捆票子堆在桌上。
徐望川转头看了一眼那堆钞票。
“所以，咱们现在不绑。”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盒大前门香烟，抽出一支叼在嘴里。划着火柴，嗤的一声拉出了火光。
“方维新，报一下这三天周区长的战绩。”
方维新摘下耳机，拿过记录册。
“周区长亲自指挥的上海区行动队，前天夜里在闸北击毙两名日本军曹。昨天下午在虹口边缘地带扔手榴弹炸了一辆巡逻卡车，死三人伤五人。昨晚半夜在华界南市打死了五个替日本人维持治安的地痞。”
方维新合上记录册。
“周区长发了全员嘉奖电报。”
徐望川夹着香烟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发出了两声闷响。
“听见没有？”
他吐出一口烟。
“周区长这是要拿咱们上海区几百号弟兄的命，去给他在戴老板面前染红顶子。”
沈玉兰停下整理药棉的动作，抬起头。
“打日本人，不好吗？”
徐望川看着她。
“在战场上，几万人对面拉开阵势，这叫英雄。”
徐望川语气沉了下来。
“但现在这里是沦陷区。上海刚打完三个月，十几万日军的枪管还是烫的。他们正在满世界抓中国军人。”
他站起身走到法币前，随手抓起一捆钞票。
“这种时候开枪，就等于半夜站在大街上，举着火把喊自己在这里。”
他把钞票扔回桌上。
“周伟龙根本没有把特工当特工用，他是在当敢死队用。他招来的人三教九流全都有。一旦被日本人按住一个，这帮人扛不住宪兵队的皮鞭，到时候拔出萝卜带出泥。他刚刚建起来的上海区情报网，撑不过三个月就的全线崩溃。”
刘向东听懂了，手上的动作慢下来。
“副主任，那我们怎么办？”
“切断跟上海区的不必要联系。”
徐望川下达命令。
“特别是跟华界那边的行动队。除了名义上的汇报，谁也不准越界。法租界和公共租界这边，所有人转入静默蛰伏。没我的命令谁敢开枪，我就亲手扒了他的皮。”
宫九双手抱胸。
“蛰伏。那戴老板交代的许德山怎么办？周伟龙会天天催你交人。”
徐望川转过头看了一眼，咬着烟蒂笑了，脸上的笑容里透着油滑。
“周伟龙催你就告诉他，我们现在正在跟踪摸排。许德山天天待在日本人重兵把守的虹口地带，咱们行动之前总要先查清楚对方老巢有几个出入口吧？”
他拉了拉风衣领口。
“一两个月拖下去，等周伟龙自己后院起火，被日本人杀的满地找牙。到时候他就没心思再管我们这边的进度了。”
屋内安静下来。
他在借刀杀人。
日军的反间谍机构很快就会组建完成，针对军统的报复行动也会随即展开。此时谁要是先冒头，谁就死的最惨。
让所有地下工作者胆寒的特务机构，正在这座城市的阴暗处成型。这仅剩的四十一个人是我们的关键力量，必须要在紧要关头才能派上用场。绝对不能让他们白白去送死，去给周伟龙做替死鬼。
“向东，把桌上这些法币装进麻袋，去找黑市的王驴子。全部换成金条、美钞和英镑，能换多少换多少！”
刘向东瞪大眼睛。
“王驴子那？那得亏掉三成。周区长那边如果查账……”
“他以后有没有时间查我的账还不知道呢。”
徐望川把弹匣重新拍进枪柄。
“法币现在已经不值钱了。再过一个月，这堆纸连一碗面都买不到。换成真金白银，钱到位了，什么关卡都能用钱打通。”
刘向东立刻点头，拿过两个麻袋，开始装钱。
徐望川走到沈玉兰面前。
“你的伤药准备的怎么样？”
沈玉兰站直了身体。
“足够维持半个月的日常消耗。”
“不够。”
徐望川看着她。
“过几天，等外面街上平静下来了，你要恢复你日本人的作态。不过要多注意下伪装，嗯，到时候你就伪装成一名记者吧。”
沈玉兰眼角跳了一下。
“需要我去虹口？”
“去摸摸日本领事馆那边的底。”
徐望川站在原地没有逼近。
“只做外围打探，如果有危险就立刻撤退。你这张脸在日本特务的眼里，实在还是太扎眼了。”
沈玉兰点头。
徐望川交代完，拿着手枪走向大厅角落。
赵铁鹰坐在那张条凳上，面色发白，额头上全都是流出来的汗珠。
他用左手握着那把半自动手枪。受伤的右手裹着几层纱布，无力的垂在身侧。
赵铁鹰抬起左手，拇指费力的去拨动枪身侧面的保险。
咔。
保险解开。
他用食指扣住扳机，中指和无名指撑住枪柄的重量，手腕颤抖，枪口偏出三十度。
赵铁鹰咬紧了牙关，强行将枪口给拉直，枪里面并没有装子弹。
他用大拇指去压退弹匣扣，位置不太对。左手操作这把专为右手设计的手枪，所有的按钮方向全都是反的。
赵铁鹰用左手食指的关节去别那个卡扣，有些用力过猛。
啪。
空弹匣从握把的底部滑落，掉在地板上。
赵铁鹰坐在那里胸口起伏，看着地上的弹匣，没有动。
徐望川走到他面前，弯腰将空弹匣捡起来。他在手里颠了两下，随手一把拍进赵铁鹰拿着的手枪里。
咔哒。
卡进去了。
“你只有两周时间。”
徐望川说话的语气很平静。
“两周内，左手单手换弹匣超过三秒，你就给我去后厨管大锅饭。”
赵铁鹰抬起了头，双眼里布满血丝。
他用左手紧紧握住枪身，将枪机向后拉。
咔啦。
机械的碰撞声音在屋里面响了起来。
他将枪机复位，做出了一个上膛的动作。
“老板儿。”
赵铁鹰抬起左手，枪口对着地面。
“你说转入蛰伏，不准开枪。”
他抬起头看着徐望川，眼神里面带着几分不甘心。
“那练枪干什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