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望川停住脚步,抬头看东北方向的天空。
暗红的曳光弹划破雨雾,一道接一道,在夜幕上留下刺目的亮光。
“怎么回事?日本人打进法租界了?”
刘向东提皮箱的手收紧,往墙根靠了半步。
“方向不对。”
宫九侧耳听了两秒,右手悄无声息握住后腰的枪柄。
“公共租界和华界交界的铁丝网那边,距离不到两公里。”
徐望川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上海地图的方位。
那边是闸北。
“不是日本人打进来了,是咱们的蠢货同行被咬住了。”
他把西装领子竖起来,挡住湿冷夜风,语气里毫无意外,只有透骨的嘲讽。
他在周伟龙面前说过的那句话,应验的比他想象的还要快。
“上车。”
道奇轿车没有开大灯,在法租界的巷子里穿行,向交火方向靠拢,停在距铁丝网还有两个街口的废弃仓库背面。
三人下车。
徐望川借着夜色和雨雾的掩护,踩着碎砖爬上仓库二楼的一个破窗。
前方的景象一览无余。
公共租界的铁丝网外,是一条被炸断了半边的血胡同。
三盏日军军用探照灯把胡同照的雪亮。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穿便装的尸体,全是中国人。
剩下五六个穿对襟短打、浑身是血的人,正依托着半堵破墙死命向铁丝网方向退,手里的毛瑟手枪在这等火力面前毫无招架之力,被对面日军的一挺九二式重机枪死死压在墙角,头都抬不起来。
铁丝网内,几名英军巡捕抱着步枪躲在沙袋后,冷眼旁观。
“是周区长的人。”
刘向东蹲在徐望川身边,放下望远镜,声音里带着惊恐:“他们撞上日本人的野战小队了!”
宫九扫过日军的阵型。
“一挺重机枪压制,两个步兵班从侧翼包抄,标准步兵战术,那堵墙撑不过三分钟,周伟龙的手下全是街头流氓和生瓜蛋子,他们死定了。”
宫九转头看向徐望川。
“救吗?”
理智告诉所有人,这时候开枪就是把自己拖进绝境。
日军援兵随时会到,这里距虹口大本营太近了。
徐望川盯着探照灯下那几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
掉头就走,没人会怪他。这帮人自己找死,怪不了别人。
他骂了句脏话。
“老九,你不准动,你的枪法太明显,日本人会通过弹道和弹壳反推出我们的存在。铁鹰!”
赵铁鹰从楼梯下钻了出来,背着一个帆布包,左手紧抓着带子,右手无力的垂在身侧。
“老板儿。”
“带雷了吗?”
赵铁鹰拉开帆布包,露出三枚木柄发黑的德造m24手榴弹。
“出发前刚配的,你让我练左手,今天试了试,左手拧盖子慢了两秒。”
“慢两秒也是雷。”
徐望川指着下方三百米外那挺正在疯狂扫射的重机枪阵地。
“左前方的废墟二楼,那是日军的视线死角,我要你把这三颗雷砸进那个机枪巢里,能不能做到?”
赵铁鹰左手抓起两枚木柄,眼睛在黑暗中发亮。
“能。”
“炸完立刻撤,别恋战。”
赵铁鹰翻出窗户,顺着排水管滑下去,转瞬没入黑暗的弄堂。
血胡同里的战况已到最后关头。
日军包抄的步兵压到了距破墙不到三十米的地方,开始上刺刀。
墙后那几名军统特务打光了最后一颗子弹。
就在探照灯的光晕边缘,一个黑乎乎的木柄状物体从侧面废墟的半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落入日军重机枪阵地的沙袋后方。
机枪手刚一回头。
轰!
爆炸声震动夜空,高爆装药将机枪巢整个掀翻,机枪手和副射手被气浪掀飞,那挺九二式歪倒在泥水里,枪管斜插进地面,枪身还在散着热气。
没等日军指挥官发出指令,第二枚第三枚手榴弹接踵而至。
轰!轰!
一枚落在探照灯的电源车旁,炸毁发电机,光柱瞬间熄灭,整条胡同陷入黑暗。
另一枚落在包抄步兵班中间,爆炸掀起的气浪把两名士兵砸进了半塌的砖墙里。
包围圈被炸出了一个缺口。
“跑!往网里钻!”
徐望川在二楼窗口压着嗓子低吼。
墙后残存的三名军统特务连滚带爬冲向铁丝网,租界边缘的铁丝网下面早被难民扒出了大洞,三人钻进泥水里,拼命爬进租界范围。
日军指挥官拔出指挥刀叫嚣,但租界巡捕鸣枪警告,他不得不停止了追击。
徐望川退回黑暗里,走下楼梯。
那三名死里逃生的特务瘫倒在仓库后巷里,浑身是血和烂泥,大口的喘着粗气。
看到穿着考究西装的徐望川和满身杀气的宫九走过来,三人往后连退了两步。
“别紧张,自己人。”
徐望川站在他们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为首的特务右臂中了弹,挣扎着站起来,满脸煞白:“你是徐长官?青锋的人?多谢兄弟救命之恩!要不是那几颗雷,我们今天全得交代在外面。”
徐望川冷冷的看着他。
“我三天前就在会上说过,现在动手等于送死,周伟龙让你们去刺杀日军军曹的时候,有没有告诉你们,那条街是日军宪兵队的快反巡逻路线?只要枪声一响,三分钟内就会被包饺子?”
特务头子咬着牙,眼底闪过绝望:“区长说这是扬名立威的一战,必须干,可我们刚一动手,对面分明是算准了,连迫击炮都架好了……”
徐望川眉心跳动。
算准了?
他之前以为周伟龙只是蠢,现在看来,事情没那么简单。
上海区几百号人的名单,很可能已经有一部分放在了日本人桌上,这支行动队是被人刻意出卖的。
他盯着眼前特务头子。
夜色太暗,看不清脸色。
但徐望川不需要看脸,他只看肌肉反应。
劫后余生的人,身体在极度紧绷后会有虚脱的痉挛感,但眼前这个人没有。
他喘着粗气,大腿肌肉却异常紧绷,右脚脚尖微微向外撇着。
逃命的人不会这样绷着,他是随时准备发力撤退的架势。
更要紧的是,这人一边说话,喉结剧烈的上下滑动,吞咽着口水。
“你们这次行动,有几个活下来的?”
徐望川不动声色的向前走了一步。
“就我们三个。”
特务头子咽了口唾沫,指了指身后两个同样狼狈的手下。
徐望川眯起眼睛。
手慢慢放进了西装口袋,扣住了勃朗宁的枪柄。
他没有急着拔枪,只是把目光落在这人剧烈滑动的喉结上,等着他下一口唾沫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