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望川的手指在口袋里摩挲着勃朗宁枪柄。
对面的特务头子右脚尖碾着地面的泥水,喉结剧烈滑动。
这是极度紧张下唾液分泌减少,反复吞咽的生理反应。
配合紧绷充血的大腿肌肉,这哪里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分明是随时准备应对盘问,甚至准备拔枪暴起的防御姿态。
徐望川太熟悉这种反应了。
当年在北平抓那几个被策反的暗桩时,他们临死前也是这副德行。
咕咚。
特务头子咽下唾沫,勉强挤出极其生硬难看的笑:“徐长官,您怎么在这儿?”
徐望川盯着他看了两秒。
就这两秒,特务头子额头上的冷汗顺着眉毛滴进了眼眶里,连眨眼都不敢。
“路过。”
徐望川紧绷的肩膀塌了下来,扣着枪柄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空空如也。
他转过头,看向赵铁鹰:“铁鹰,把你包里的消炎药拿出来。”
赵铁鹰愣了一下,常年的服从性让他毫不犹豫的用左手翻开帆布包,摸出一个玻璃小瓶递过去。
徐望川接过药瓶,随手抛进特务头子怀里。
“盘尼西林,黑市上一瓶顶一根小黄鱼,消炎的。”
徐望川语气极其温和随性:“你这胳膊上的贯穿伤要是不用好药,明天就的截肢。”
特务头子手忙脚乱的接住药瓶,眼里闪过难以置信,随即换上一副感恩戴德的面孔:“谢长官!谢长官救命之恩!要是没有您……”
“行了,别废话。”
徐望川打断他,挥了挥手。
“日本人吃了个闷亏,马上会有宪兵队增援过来。带着你这两个兄弟,赶紧顺着原路撤回法租界。周区长那边,我就不去打招呼了。”
“是!是!”
特务头子如获大赦,拽着身后惊魂未定的手下,跌跌撞撞的朝黑暗中狂奔而去。
徐望川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在弄堂拐角,从怀里摸出大前门叼在嘴里,没点火。
“老板儿。”
赵铁鹰开口,声音里带着不解:“那可是进口的盘尼西林,咱们自己弟兄都不够用,你给他?那孙子刚才看你的眼神都不对,透着十分的惊骇恐慌。”
“你都看出来了?”
徐望川嗤笑一声。
一直沉默的宫九走上前。
“周伟龙手底下的流氓地痞,什么时候有这警觉性了?”
徐望川转过身,向道奇轿车走去。
“他是怕我们灭他的口。”
回到车上。
雨下的更大了,雨点砸在车顶上,砰砰作响。
徐望川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把没点燃的烟揉碎在窗外。
“向东,开车。”
道奇车悄无声息的滑出废弃仓库的阴影。
徐望川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一次绝密的刺杀行动,日本人连迫击炮和探照灯都提前架好了。这说明什么?”
刘向东握着方向盘的手背青筋暴起:“副主任,您是说,刚才那家伙是叛徒?”
“他能从重机枪的交叉火力网里,带着手下全须全尾的逃出来,你当日本人的机枪手是瞎子吗?”
徐望川冷笑。
“故意放跑的。为了让这出苦肉计演的逼真,日本人不惜搭上了一挺机枪和几个步兵。这鱼饵下的够本。”
“那你还给他药?”
宫九坐在后排,擦着湿漉漉的头发。
“我不给他药,不表现出一家人的关怀,他怎么能放心大胆的去给主子报信?”
徐望川睁开眼,后视镜里那双眼睛没有温度。
“向东,把他交给你了。咬死他,我要知道他这条线背后牵着哪条大鱼。”
“明白。”
刘向东立刻点头。
“记住,千万别惊了他。”
徐望川嘱咐道。
“这种人惜命的狠。他刚刚出卖了十几个兄弟,这会儿心里肯定有鬼。盯人的时候,放长线,多用游动哨。宁可跟丢,也不能打草惊蛇。”
“咱们就这么看着周区长的人去送死?”
赵铁鹰在旁边捏着骨节。
“他自己作死,我拦不住。但大家都在一口锅里搅马勺,他要是把锅砸了,我们也没饭吃。”
徐望川揉了揉眉心。
“回去后,维新,你连夜去找一趟周伟龙。”
“怎么跟他说?”
徐望川把嘴里没点的烟拔下来,在指尖转了半圈。
“告诉他,别动队的弟兄在闸北铁丝网外围,无意间听到了日本人叫出了他手下行动队长的真名。话点到为止,他要是还不明白自己队伍里被漏成了筛子,那他就真该死。”
宫九在后排冷哼了一声:“你就是刀子嘴豆腐心。真要是周伟龙那边被连锅端了,最后擦屁股的还不是你?”
“少放屁。”
徐望川骂了一句,从后视镜里瞪了宫九一眼。
“老子是怕他把日本人引到法租界来。真到了万不得已,妈的,大家都是中国人,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这帮生瓜蛋子被日本人肆意屠杀殆尽。”
他可以在郭汉生面前是个敲骨吸髓的恶霸,却拿那些糊涂被拉上战场的炮灰没办法。
算计周伟龙他认,算计那些连枪都不会拿就往上冲的普通人,他做不到。
道奇车在雨夜的上海滩穿行,法租界的霓虹灯在水洼里倒映出色彩,一边是十里洋场的歌舞升平,一边是一墙之隔的尸横遍地。
徐望川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屋檐下发抖的难民。
“这孤岛的局,才刚开始啊。”
回到霞飞路,已经凌晨两点。
徐望川把宫九和赵铁鹰叫进一楼,关上门,拉严窗帘。
“接下来的重心。”
“第一,监视日军特务机构的一切动向。他们在租界里安插了多少眼线,布了多少暗桩,接头地点在哪儿,我全要。这是我们在孤岛上活命的根基。”
“第二,敲诈。”
“今晚郭汉生那单买卖,证明这帮汉奸一个比一个肥。重庆的经费拨下来还不够塞牙缝,我们得自己开粮仓。法币全部换成金条、美钞、英镑,一张废纸都不留。”
会散了。
赵铁鹰和宫九先后出去,楼道里响起各自房门开合的声音。
徐望川拖着沉重无比的两条腿上二楼。
淞沪三个月,右肋的枪伤虽然愈合,阴雨天仍旧痛的一阵阵撕心裂肺的拧。
他捏着门把手转了一下,门没锁。
推开卧室门的瞬间,一股淡香钻进鼻腔。
他极其熟悉这个味道。
床上隆起一道曲线分明的轮廓,被子掖的整整齐齐,只露出一截发尾,铺散在枕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