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霞飞路天鹅阁咖啡馆。
留声机里放着含糊不清的西洋爵士乐,萨克斯的声音吹得人骨头发软。
徐望川坐在靠窗的卡座里,没个正形,整个人半塌在软包沙发上,右腿直接翘在对面空椅子的扶手上。
他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抿了一口,嘴角皱了皱。
这年头的咖啡豆倒是货真价实,就是实在货真价实得让人肉疼。
“卖这个价,老板比我还黑。”
他把杯子往桌上一墩,溅出两滴黑色的汁水。
风铃响了。
烟罗推门走进来,今天换了身素净的月白旗袍,外面罩着件米灰针织开衫,没有百乐门里那种逼人的艳光,倒多了几分良家少妇的疲态。
她走到卡座前,目光在那只翘在半空的皮鞋上停了一下。
徐望川没收腿,往沙发背上一靠,双手枕在脑后,眼睛就那么搁在烟罗脸上,直勾勾的,不偷不躲不端架子,就是看,带着点欠揍的理所当然。
烟罗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自己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
“孟先生好兴致。”
她把手包放在膝盖上。
“这地方是你常来的。”
徐望川随手抓起桌上的银制打火机,在指节间翻了个花。
“昨晚你说霞飞路的咖啡比静安寺的浓,我就知道你下午会来这儿。”
烟罗愣了一下。
这间咖啡馆确实是她想来的,她以为是自己做的主,现在看来,这是对方昨晚几句话里早就埋好的套子。
徐望川把打火机扔在桌上。
“喝点什么?”
“清茶。”
徐望川招手叫来侍应生,要了一壶红茶,重新把目光落回烟罗脸上。
“昨晚听你哼了两句,嗓子不错。”
他咬上一根烟。
在百乐门那种地方,男人夸她腰细,夸她腿长,哪怕夸她头发香的,一抓一大把,但能一耳听出她昆曲唱段底子的人,这几年她一个没遇见过。
“孟先生懂戏?”
“在南洋无聊,家里养过两个苏州来的戏班子。”
徐望川划了根火柴,凑到嘴边点烟。
“天天听他们吊嗓子,猪都能听出门道来。”
他吐出一口青烟,身子往前倾了倾。
“你这嗓子,是小半年前伤的吧?”
徐望川盯着她的喉咙,声音不紧不慢。
“以前抽大烟?后来戒了?这就对了,大烟戒了,但这烟火气已经把嗓子眼给燎坏了,高音上不去。”
烟罗放在膝盖上的五根手指收紧了手包,目光扎在他脸上,一动不动。
眼前这个男人,顶着一副南洋阔少的皮囊,行事做派全是流氓路数,但这双眼睛毒得吓人,几句话,把她的老底掀得干干净净。
烟罗没有拔腿就走,往椅背上靠了靠,手指慢慢松开手包的搭扣。
这个男人太直接了,这种无赖透顶的坦荡,在上海滩反倒少见得很。
红茶端上来了,侍应生弯着腰搁下茶壶,烟罗借着低头倒茶的工夫把眼神收回去。
徐望川重新靠回沙发,双腿交叠,弹了弹烟灰。
“行了,风月聊完了。”
语气一变,脸上的轻佻收了几分,换上了一副生意人的算计。
“我这人时间精贵,你今天既然来了,说明许德山那只乌龟,是真的憋不住了。”
烟罗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掩饰着指尖的轻微颤抖。
“他出不来。”
她垂下眼帘。
“极司菲尔路那,现在连飞进去一只苍蝇都要被宪兵队查三遍,他想让我帮再找条路。”
徐望川夹着烟的手在桌沿上敲了敲。
“直说。”
烟罗放下茶杯,抬起头。
“他想走水路。”
她压低声音,身体往前倾。
“他问我,有没有跑单帮的野船,能直接下广东,或者去澳门。”
徐望川的右手正好捏住咖啡杯的把手,听到澳门两个字,手指在半空定了一秒,随后若无其事地端起杯子,把剩下那口冷透的苦咖啡灌进嘴里,喉结重重地滚了一下。
许德山要跑,这点他早料到了,但他原本以为对方会选就近的舟山或者宁波,没想到这老狐狸直接盯上了澳门。
等鱼咬钩太慢,宪兵队的防线随时可能缩紧,既然许德山要船,那就亲手把船开到他面前。
“澳门?”
徐望川放下杯子,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嗤笑。
“许德山脑子进水了?现在去澳门的航线全被日本海军的巡逻艇卡着,一般的野船开出去不到十海里,就能被打成筛子。”
烟罗眼底的光暗了下去,咬着嘴唇往后靠了靠。
“不过。”
徐望川嘴上拐了个弯,手肘撑在桌面上,眼里那股散漫收干净了,目光往她脸上压过去。
“他运气不错,遇到了我。”
烟罗重新抬起头。
“孟先生有路子?”
“我南洋的橡胶园,每个月要往上海发两百吨的货。”
徐望川一本正经地编着瞎话。
“那帮宁波佬帮我运货,他们的船是挂英国国旗的商船,现在的小日本不会查英国的船。”
烟罗的呼吸急促起来。
“真的?”
“假的。”
徐望川身子往后一仰,吊儿郎当地笑出声。
“小姐,我们是在谈生意,这世上哪有那么容易的真话?”
烟罗被他这忽明忽暗的态度弄得心里七上八下,但直觉告诉她,这个孟先生真的能办成这件事,他身上有一种拿人命不当回事的底气。
“你要多少钱?”
烟罗直接交了底。
徐望川伸出三根手指,在半空中晃了晃。
“三十根大黄鱼?”
烟罗皱眉。
“这要价太狠了。”
“三百根。”
徐望川纠正她,语气平得像在报菜名。
“我要他手里所有现金的七成,少一个子儿,让他自己去黄浦江里喂王八。”
烟罗的嘴唇抿紧了,半天没接上话。
徐望川站起身,理了理西装下摆。
“明天这个时候,我还坐在这里。”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烟罗,伸手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带三十根金条来做定金,见不到金条,孟某人明天就买船票回南洋,他许德山死活,跟我有半个铜板的关系?”
徐望川说完,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他停住,回过头。
“你的长生殿唱得不错,可惜许德山这种粗人,只配听窑子里的十八摸。”
他扯了扯嘴角。
“跟错人,也是会丢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