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
百乐门的霓虹招牌在细雨里泅出一圈模糊的光晕,红的绿的蓝的,全化在雨水里,颜色全部混在一起。
夜上海的歌声顺着半开的窗户飘出来,落到石板路上,散向四周。
徐望川站在穿衣镜前。
他换上了一身藏青色竖条纹西装,料子是从静安寺路最贵的洋行定的,往身上一套,那股子贵气自己就出来了,挺括,熨帖,衬的他两肩方正,腰身收束。
只是他这会儿正皱着眉,盯着镜子里那个温莎结看。
打的太周正了。
他伸手捏住领带下端,随手一扯,把那个规规矩矩的死结扯成了一个有点歪,说不清道不明的角度。
“领带打的太正,容易被人看出是办差的。”
他从兜里摸出一把银色梳子,对着镜子,把刚才用发胶压平的头发在鬓角处故意抓乱了一两缕,挑出几根懒散的发丝搭下来。
镜子里那个人,这才像那么回事了。
兜里有钱,腹里无物,打算在上海滩把下半辈子全荒废掉的南洋富家败子,那副神气,他学的有七八分真。
宫九坐在角落的扶手椅里,身上那件灰色棉布长衫把整个人遮挡的严严实实,手里拿着一支柯尔特,在指节间转了一圈,停住。
“老九,你就留外头接应。”
徐望川把梳子揣回兜里,抬眼从镜子里扫了他一眼,挑了挑眉。
“你这张脸进去,盯着谁,谁今晚能做三天噩梦。”
他转过身,理了理袖口,声音轻飘飘的。
“这种地方,带你进去容易吓跑猎物。”
宫九把柯尔特在掌心换了个方向,扣上保险,声音稳稳的落下来。
“那边枪多。”
他顿了顿。
“自己留神。”
徐望川笑了一下,没接话,带上方维新,两个人坐上了停在弄堂口的那辆黑色福特。
车轮碾过积了水的青石板路,车灯把前方的雨幕打出一道昏黄的光柱。
百乐门到了。
门口的侍者穿着笔挺的制服,撑着黑伞在雨里候着,见了他们的车,利落的拉开车门,腰弯的很低。
里头的热气扑面而出,裹着香粉味,烟草味,酒气,还有萨克斯管那股震耳的音浪,兜头罩下来。
徐望川迈进门。
他的目光在舞池里扫了一圈,那些烫了发穿着旗袍的舞女,花枝招展的在灯光里转,他看过去,又看过来,目光没在任何人身上多停一秒。
最后,视线定在二楼卡座。
那里坐着一个穿火红旗袍的女人。
领口开的极低,珍珠项链垂在锁骨上,她一手托着腮,一手漫不经心的晃着酒杯,百无聊赖的模样,透出深深的疲态。
艺名烟罗。
方维新凑过来,声音压的很低。
“孟先生,那是这一带的花魁,不好惹的主。”
“我就喜欢不好惹的。”
徐望川已经迈开步子了。
他走过舞池边沿,在一片侧目之中,踩着四方步直接上了二楼,绕过两张摆着香槟桶的圆桌,在烟罗对面那把椅子前站定。
没有问可不可以。
他拉开椅背,坐下去,顺手把那枚硕大的金戒指从指上褪下来,在桌面上磕了一声。
声音不重,但在这张桌子周围,听的很清楚。
“这种成色的红酒,也配给小姐喝?”
他开口,带着一股假模假样的南洋腔,咬字有点懒,尾音往上挑。
“服务生,拿一瓶路易十三过来,记在我账上,最好的。”
烟罗慢慢抬起眼皮。
她那双眼睛在他脸上转了一圈,不慌不忙,拿眼盘着货。
“这位先生,我们认识?”
“现在不就认识了。”
徐望川轻佻的往桌面上探了探,指尖轻轻落在烟罗手背旁边的桌布上,没碰着她,却只差了两层布料的距离。
“我姓孟,家里在南洋做橡胶,刚回上海。”
他撑着下巴,声音散漫。
“一上岸就听人说,这百乐门里有个叫烟罗的小姐,全滩最有韵味,我这人,向来好奇心重。”
烟罗冷笑了一声,把酒杯放下,手往回收。
徐望川的指尖轻轻按住了她的袖口。
就那么一点点力道,说松就能松。
“别急着走,小姐。”
他凑近了几分,呼吸打在她鬓边,声音压低下去,带着三分调笑,七分漫不经心。
方维新站在两桌之外,手里端着个没动过的香槟杯,手心已经出了汗。
他心说老板这豁的出去的劲儿,要传回重庆,这份电报怎么写。
可他偷眼去看徐望川,那人的眼神里压根没有半点淫邪。
他在看的,是烟罗听到橡胶生意这四个字时,眼角那一下极轻的抽动。
是她右手不自觉往脖子上摸去,捏住珍珠项链下端的那个动作。
是她听到某个名字时,呼吸一下变短了,短到几乎屏住,那是有意压着的。
徐望川心里明白过来。
七分真情,三分生意,这女人对许德山,是真的在意。
“孟先生,你很有钱吗?”
烟罗重新坐直,眼神里转出一抹玩味,把方才那点防御遮的严严实实。
“钱对我来说,只是个数字。”
徐望川把那枚金戒指推过去,放在她手边。
“我听说小姐最近有个朋友,生意上遇了麻烦。”
他停了一停,拿指节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如果他需要一条去香港,或者南洋的稳妥路子,孟某人,倒是可以出把力。”
烟罗的手在桌布上收紧了一下,那枚戒指被她的小指蹭到了旁边,但她没推开。
她重新打量他,那双眼睛里,玩味退了大半,剩下的是真正的审量。
“孟先生,你究竟是谁?”
徐望川没回答。
他站起身,弯下腰,凑到她耳边去,姿势摆的就是在轻声说情话。
外头那些看热闹的眼睛,只瞧见一个南洋阔少在对花魁说悄悄话。
但那道声音送进烟罗耳朵里的时候,冷的让她脊背绷紧了半分。
“明天晚上,让你那个缩头乌龟,来这里见我。”
“要是晚了,他就等着宪兵队的刀子抹脖子。”
烟罗没动,连眼睫都没抖。
徐望川直起身,目光落在她旗袍领口边缘,他伸出两根指头,捏住一截若有若无的碎线头,轻轻一扯。
“小姐,领口有个线头,我帮你扯掉了。”
他笑出声来,转身,大摇大摆的往楼梯口走,那瓶昂贵的路易十三还没来得及送上桌。
出了百乐门,冷风裹着细雨扑过来,方维新这才觉得自己的肺重新活了。
“老板,您刚才在那女人耳边说什么呢?”
徐望川拍了拍西装肩上沾的雨星,脸上那副南洋败家子的神气,一点一点收干净了。
“我告诉她,许德山的命,现在就值一个点头。”
他看向方维新,语气平稳。
“走吧,戏台子搭好了,鱼饵也撒出去了。”
“明天晚上,看看许德山到底敢不敢,为了他的命,来会一会我这个孟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