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里安静的只剩下许德山粗重的喘息。
李士群。
这个名字在徐望川脑海里一闪而过,所有散乱的线索在同一秒拼成了完整的事情经过。
他慢慢拉过椅子重新坐下,手里那把切鱼刀随手丢在桌面上,金属撞击声沉闷的响了一声。
大脑飞速运转。
淞沪会战国军刚战败,上海彻底变成了一座孤岛。
长谷川这个老谋深算的人,左手拿捏着张小林这个黑帮头目控死了市面上的粮油物资,右手竟然直接伸进了党务调查处的根基里头,招降整条情报网。
这是要在日军内部抢夺上海滩的特务控制权,一家独大。
但更要命的是,党务调查处高层私通日军。
这绝密情报对远在武汉的戴笠来说,就是一份能在最高领袖面前将政敌党务调查处一击毙命的关键致命把柄。
戴老板想要许德山活命的原因,在此刻彻底真相大白了。
徐望川的嘴角慢慢扯出一丝弧度,右手食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这趟买卖,赚翻了。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目光从许德山身上移开,落在被绳子死死捆住扔在角落里的烟罗身上。
烟罗头发散乱,原本讲究的旗袍上全是泥污,裙摆撕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膝盖上磨破的皮肉。
但这女人竟然停止了发抖。
她强撑着抬起头,脖子上青筋凸出,迎着徐望川扫过来的余光,嗓子里挤出一声十分尖利的叫嚷。
“我全都听到了!你们别想杀我!”
烟罗的嗓门拔的很高,声带因为紧绷走了调。
“我是大日本帝国上海特务部的线人!我掌握特务部内部很多的联络点和运转规律!许德山知道的我都知道,许德山不知道的我也知道!”
她咬紧后槽牙,拼命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有足够的底气,有足够的价值。
“留着我,我能帮你们对付日本人!”
木楼梯上传来一阵高跟鞋踩在木板上的脚步声,节奏非常缓慢,一步接一步,不急不徐。
沈玉兰提着那个帆布医药箱缓缓走下来。
暗青色的呢子大衣裹住她清瘦的身形,灯泡昏黄的光照在脸上,眼底一片清冷。
刚才上面的那些交谈,她一直在楼梯旁听。
她径直走到烟罗面前,皮鞋跟在地砖上磕出了清脆的两声响,医药箱搁在脚边,双手抄进大衣兜里,居高临下的盯着这个满脸泥污的女人。
“你看着我。”
声音非常轻,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商量的压迫感。
烟罗愣了一下,抬起头,对上沈玉兰那双极冷的眼睛。
“认识我吗?”沈玉兰问。
烟罗的目光在沈玉兰脸上停了两秒,嘴唇动了一下,咬紧着牙齿快速的摇头。
“不认识,没见过。”
沈玉兰微微点了一下头。
她转过身,看向坐在椅子上的徐望川,抬手把大衣领子往上拢了拢。
“望川,别听她放屁。”
“她不可能像她说的那样,不然的话不可能不认识我这张脸。”
她伸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大日本帝国特务部?她口中那个所谓的市民协会特务班,连外围干杂活的都算不上,宪兵队都懒得去搭理他们。”
沈玉兰收回手,低头看着烟罗,皮鞋尖不轻不重的踢了踢她的小腿骨。
“这种靠出卖身体搭上线,只能混在百乐门听嫖客吹牛的边缘货色,能接触到的最高机密,估计也就只限于长谷川晚上喜欢什么姿势。”
她停顿了一下,嘴角往下一撇。
“毫无情报价值。”
底细被当面揭穿了,烟罗强撑的底气也随之一点一点的完全消失了。
她脸色变的发白,嚣张的叫嚷变成了喉咙里挤出来的痛苦哀嚎。
“不!我还有用!我会唱昆曲,我能去勾引别的军官!放过我……求求你们……”
徐望川皱起眉头。
他坐在椅子上,伸出小拇指掏了掏耳朵,手指头拧了两下,连瞟那个女人一眼的兴趣都没有了。
留着也没有用处,杀了落个干净。
“吵死了。”
他转过头,看向宫九。
“老九,这女人知道的太多,又没有价值,找个干净一点的地方。”
他停了半秒钟时间,语气轻描淡写完全没把这当回事。
“埋了吧。”
“不!”
烟罗爆发出最后一声尖叫,整个身子在地上往后缩。
宫九一步跨过去,左手捏住她的下巴,五根手指嵌进腮帮子两侧,强行掰开她的嘴。
右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浸透了高浓度乙醚的粗布,直接按在她口鼻上,捂的严严实实。
烟罗的双腿在地砖上胡乱的蹬着,脚后跟蹭出了刺耳的摩擦声音,全身拼命挣扎扭动。
但宫九的小臂一动不动,手腕上的青筋高高隆起。
半分钟不到,挣扎停止。
烟罗翻着白眼,脑袋歪向一侧,身子软绵绵的瘫了下去。
宫九松开了手,抓住烟罗一条腿拽着往外拖,鞋跟在台阶上沉闷的磕了好几下,声音变得越来越远,消失在漆黑夜色中。
许德山刚被强行憋回去的尿意再一次的彻底失控。
恶臭的黄水顺着裤管流下来,在铁椅子腿下汇成一小滩。
他的牙齿根本止不住的打颤,上下牙叩的咯咯直响。
这帮人是真的不在乎人命。
就在这当口,徐望川站起身,腿一抖,活动了两下膝盖。
他走到许德山面前。
脸上那股子杀气忽然之间就消散了,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剩下。
他伸出了手,很嫌弃的在许德山剧烈颤抖的肩膀上拍了两下,指尖碰到那层汗津津的衣料时瑟缩了一下,但随即又拍了回去,拍的挺热乎。
脸上浮出那副标志性的平常做买卖商人的笑脸,眼角弯弯的,跟街边普通的老头没什么两样。
“许老板,别怕。”
徐望川笑着说,右手在鼻子前面扇了两下。
“你身上的骚味太大了,回头让人给你换条干裤子。”
他收回手,在自己裤腿上随意擦了两把。
“我这人做买卖,最讲信用,你刚才说的消息很值钱。”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弯下了腰,凑近许德山满是泥水和泪痕的脸。
“你放心,你不仅不用死,我还要亲自包一艘专船,送你去个山清水秀的大后方,好好养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