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浦江暗流区,黑水翻滚。
铁壳船顺着水流,开进了一片隐秘的芦苇荡。
柴油马达声慢慢停下。
船头刚碰到泥岸,徐望川单手撑着被打烂的船舷,跳下甲板。
军用皮鞋踩进了湿软的江泥里。
他从兜里摸出半包受潮的哈德门,抽出一根咬在嘴里,但没点火。
回头看了一眼瘫在驾驶舱门口的陈老六,那人满脸黑灰,还没回过神。
“滚吧。”徐望川吐掉嘴里的烟丝,声音很平稳。“明早去义丰南北货行,提你那五十根金条。少一根,我把头扭下来给你当球踢。”
陈老六看着被子弹打穿的船身,又看了一眼底舱边没洗干净的血。
他在十六铺混了半辈子,从没见过这种前一秒用手榴弹炸日本巡逻艇,后一秒谈笑分赃的活阎王。
他连句客套话都不敢说,哆哆嗦嗦的拉下操纵杆,猛踩油门。
铁壳船冒出一股黑烟,贴着水面消失了。
芦苇荡边,几束手电光闪了两下。
刘向东带着行动一队的人早已等在接应点,旁边停着两辆租来的黑色福特轿车。
地上放着装满三百根大黄鱼的藤箱和皮箱。
“川哥,货和钱都没少。”刘向东压低声音。
徐望川走过去,用皮鞋尖踢了踢那个沉重的皮箱。
钱分量不对,命就得填。
徐望川扬了下下巴。“把这两头猪塞进后备箱。用破麻袋裹严实。要是遇到巡捕房设卡,直接砸钱开路。”
两名行动队员上前,扯起软瘫在地的许德山和烟罗。他们粗暴的反剪两人双手,塞上嘴,直接扔进了后备箱。
后备箱门沉闷的关上,两辆汽车没开大灯,在夜色里悄悄驶向法租界。
半小时后。
霞飞路福安里二楼据点。
徐望川脱下那件沾满血和机油的条纹西装,随手扔在地板上。
湿透的衬衫贴在身上。
徐望川走到桌边,拎起一个铝制水壶,仰头灌下半壶凉白开。
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放下水壶,余光瞥见坐在长凳上的赵铁鹰。
赵铁鹰的右臂空着,左手却在灵巧的拆卸一把勃朗宁手枪的弹匣。
咔哒,咔哒,动作很利落。
徐望川顺手把口袋里那半包哈德门扔了过去。
纸烟盒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赵铁鹰左手一抬,稳稳接住。
“左手练的不错。”徐望川扯过一条毛巾擦脸,眼皮都没抬。“明天给你找个活人。练练准头。”
赵铁鹰用左手大拇指弹开烟盒,抽出一根夹在指尖。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死寂的眼底重新燃起亡命徒的凶光。
地下室。
昏黄的白炽灯悬在头顶,发出嘶嘶的电流声。
空气里混杂着机油的霉味和许德山裤裆里散出的尿骚味。
许德山被反绑在一把铁椅子上,绳子勒进了肉里。
他脸上全是泥水和没干的血。
徐望川拉了把木椅子,坐在他对面,距离不到一米。
手里那把生锈的切鱼刀在徐望川指尖转了一圈,刀刃擦着他的大腿停下。
“许老板。”徐望川身子往前压了一寸。“江上风太大。机枪声音也响。我刚才没听清。”
徐望川把切鱼刀平放在膝盖上,刀尖对准许德山的小腹。
“现在咱们回法租界了,这屋子隔音好。长谷川大佐到底有什么天大的高兴事,说出来,让我也乐呵乐呵。”
许德山浑身的肥肉颤了一下,喉结剧烈滑动。
许德山的眼神止不住的往旁边飘,那里站着抱肩膀不吭声的宫九。
宫九正在盯着他的脖子看。
宫九的眼神让他感觉脖子发凉,心里那点青帮的底气早就没了。
“我说!我说!”许德山颤着声音,嗓子里挤出嘶吼。“张小林!青帮三大亨里的张小林,前天晚上已经派核心门徒去了特务部。他给长谷川大佐递了门生帖子,正式倒向日本人了!”
地下室里很安静。
徐望川听到这个名字,只是眉头微微往上一挑。
作为掌握历史走向的人,张小林投靠日本人,最后被戴笠派人乱枪打死在街头,他比谁都清楚。
但徐望川那双受过现代微表情训练的眼睛,没有离开许德山的脸。
他敏锐的捕捉到,许德山在说出张小林这三个字时,右侧咬肌痉挛了一下。
同时,他的喉结快速上下翻动,明显是在掩饰什么。
这就叫给点甜头藏块骨头。
老江湖的惯用伎俩。
徐望川慢慢站起身,手里的切鱼刀突然往前一递,冰冷的刀脊直接贴上许德山的左侧脸颊,顺着那块痉挛的咬肌往下刮。
“张小林当汉奸,算什么新鲜事?”徐望川的语气降到冰点,两只眼珠定在许德山脸上一动不动。“长谷川大佐在军部混了这么多年,眼皮子这么浅?收个大字不识几个的老流氓,就能高兴的睡不着觉?”
徐望川用刀面拍了拍许德山的脸。
啪,啪两声。
“你还有没说的吧。怎么,真把老子当棒槌糊弄,想让我帮你回忆回忆?”
徐望川站直身子,把刀往地上一扔,语气很淡,却让人心里发毛。“老九,别问了。挑了他的手脚筋,扔回黄浦江。”
宫九应声而动。大步上前,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攥了一把剔骨刀。
没有任何废话,刀尖直接扎向许德山被绑在铁椅子腿上的右脚脚踝。
“不!别挑!别挑!我全说!”
许德山吓破了胆,凄厉的尖叫起来,连带着椅子在地砖上剧烈摩擦。
“党务调查处!”许德山疯了似的吼出那个名字。“党务调查处的人正在暗中和长谷川大佐接触!据说是党务调查处潜伏在南京的人,长谷川不光拿到了张小林手里的华界物资线,他还在招降国军留在上海的情报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