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半,法租界的雨越下越大。
徐望川站在二楼窗前,用大拇指蹭开玻璃上一块巴掌大的视野。
两百米外,十字路口的木制电线杆上,瘦猴的尸体随着风雨来回晃荡,脖子上的刀口翻卷着,被雨水冲刷得发白。
“两百米。”
徐望川咬住烟嘴。
“人家把眼药上到家门口了。”
屋里的气氛压到了极点。
孙良蹲在地上喘粗气,老赵已经拉开勃朗宁的套筒,子弹上膛。
“天亮前,巡捕房的换班巡警就会走到那个路口,看到尸体,法国人会封锁这一带。”
徐望川划着火柴,火光映在他的脸上。
“留给我们的时间最多还有半个小时。”
他转过身,视线扫过屋内所有人。
“维新,电台发完报了?”
“发完了,总部回执收到了。”
方维新站在打字机边上,手还在抖。
“刘向东的四条船到位没有?”
“半小时前传回口信,船在十六铺野码头等好了,许德山已经装进了底舱。”
徐望川点点头,吐出一口浓烟。
“孙良,带两个人从后巷翻出去,把瘦猴的尸体弄回来,别惊动人。”
孙良愣住:“主任,这时候还去弄尸体?万一有埋伏……”
“别人把信送上门,不看一眼就跑,显得我们不讲规矩。”
徐望川掐灭烟头。
“老赵,机枪架在楼梯口。老九,去顶楼控制制高点。动起来。”
十分钟后,地下室。
昏黄的白炽灯悬在头顶,发出嘶嘶的电流声。
瘦猴的尸体平放在长条桌上,衣服吸饱了雨水,滴答滴答往下淌。
徐望川拿起那张被雨水泡得发皱的白纸。
白纸是用一把切鱼刀钉在瘦猴胸口的,纸上四个大字:党国叛逆,钢笔蓝墨水,字迹力透纸背。
他两根手指捏住纸张边缘,借着灯光看裁切线,又闻了闻。
“铅字油墨的底味,切口整齐,新亚印刷厂切剩下的下脚料纸张。”
随手把纸扔在尸体上。
“日本人杀中国人的线人,不会用党国这两个字。周伟龙的上海区杀汉奸,习惯在背后贴一张杀一儆百的布告,还要盖上青天白日印,生怕别人不知道是他干的。”
徐望川摘下手套扔进水盆,拿起毛巾擦手。
“既要宣示正统身份,又要藏头露尾,这种做派,只有一种人。”
他抬头看向方维新。
“党务调查处。”
方维新脱口而出:“主任……党务调查处不也是国民政府的……”
“放屁。”
毛巾摔在桌子上。
“国难当头还在跟日本人暗通款曲,搞特务内斗的畜生,算什么自己人。”
昨晚瘦猴去给长谷川传递假情报,误打误撞牵连了党务调查处潜伏在长谷川身边的暗线。
李士群那些人必须赶在宪兵队大搜捕之前切断这条线,杀人灭口,顺便给青锋一个下马威。
整条因果链扣得严丝合缝。
徐望川大步走出地下室,一边走一边下令。
“所有人两小时内撤出福安里,分散进入霞飞路和法华镇的三个备用安全屋。”
“维新,给刘向东发暗号,原定早上七点的船提前两小时,现在立刻拔锚。许德山这条命,绝不能出岔子。”
“老赵,带人留在一楼,壁炉里的灰扬出来,文件撕碎扔地上,抽屉拉开,布置一个仓皇逃跑的假象。”
他顿了一拍:“做得逼真一点,别让人家觉得咱们演技差,丢份。”
命令传下去,所有人迅速散开。
徐望川走上二楼,通往屋顶的铁门开了。
宫九从楼梯上走下来,手里端着一把没退膛的汤姆森冲锋枪,身上的黑色雨衣还在淌水,呼吸匀称,连胸口的起伏都看不出来。
“望川,对面弄堂口有情况,左侧斜切角,制衣铺的雨棚下面。”
徐望川脚步一顿:“日本人的探子?”
“不是,穿灰长衫的男人。”
宫九压低声音。
“我观察了十分钟,他打着一把黑色油纸伞,刚好挡住从二楼往下看的视线,但他自己能看清我们的大门。”
宫九抬起左手做了一个插入怀中的动作。
“他左手一直插在衣襟内侧,但大拇指露在外面。真正准备开枪的人,手指应该已经压在击锤上了。”
“他在定点监控,或者在等人。”
不用看脸,光凭站姿和掩护动作就能判断,这是典型的苏式情报人员监控手法,党务调查处里有大把在苏联进修过的人。
“挂具没开保险,站位在我们的射击盲区。”
徐望川拍了拍宫九的肩膀。
“他不是来杀人的,是来当信差的。”
“要不要做了他?”
“做了一个送信的,显得我们脾气太好,不够重视人家。”
徐望川抓起衣架上那件风干了一半的条纹西装外套披在身上。
“老九,枪架在二楼盯着他的腿。他要是大拇指缩回衣服里,你就把他两条腿打断,只要活的。”
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转身往楼下走。
“望川,你干什么去?”
“人家在雨里站了那么久,我不去接客,怎么对得起他们送的那份大礼。”
一楼铁门发出沉闷的轴承摩擦声。
徐望川连伞都没撑,双手插在裤兜里,踩着满地水坑,直接走出了福安里的大门。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顺着额头往下流,但走路的姿势依旧漫不经心,带着点南洋阔少的轻浮感。
两百米,一百米,五十米。
他越过马路,径直朝制衣铺的雨棚走去。
灰衫男人站在屋檐下的阴影里,雨滴打在黑色油纸伞上劈啪作响。
看到徐望川一个人走过来,灰衫男人露在外面的左手大拇指动了一下,但最终没有缩回去。
距离五米。
徐望川停下脚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隔着一道雨帘,视线锁定在伞沿下那张模糊的脸上。
灰衫男人缓缓抬起右臂,油纸伞向上倾斜了一个角度,露出一张颧骨很高脸色蜡黄的脸,眼底透着一股阴狠。
“徐主任。”
声音沙哑,夹杂着北方口音。
“久仰大名,我在这等了你半个小时了。”
徐望川没接茬,从湿透的兜里摸出半根哈德门叼在嘴里,火柴湿了划不着,他把烟拿下来吐在地上。
“既然知道我是谁,把瘦猴挂在我家门口,这打招呼的方式有点特别。”
灰衫男人冷笑一声,左手依旧放在衣襟里。
“徐主任是聪明人,今天这出戏,只是个小小的提醒。”
雨水顺着伞骨流下,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水幕。
“我们主任让我给你带句话。”
他停顿了一下,下巴微微扬起。
“上海这潭水太深了,庙小,容不下两尊菩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