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尊菩萨?”
徐望川笑了,眼角弯起来,活像十六铺码头上听到发财门路的投机商,连语气都带着一股子见钱眼开的活络。
“这法租界的庙确实不大,谁是真菩萨,谁是泥捏的,还真不好说。毕竟一座庙供两尊佛,一尊在重庆,一尊在虹口,难免供不过来。”
一句话戳破窗户纸,灰衫男人的脸皮搐了一下,按在枪柄上的拇指倏地收紧。
“鄙姓唐,党务调查处上海联络站副站长。”
他压着嗓子报上家门,两只眼珠子紧紧咬住徐望川的每一个动作,生怕错过半点破绽。
徐望川心里闪过对应的名字。
唐惠民,党务调查处老牌骨干,李士群的同乡与核心搭档,未来汪伪76号的创始元老,1937年上海沦陷后,整个上海站最早和日本特高课暗通款曲的核心人物。
老子连历史剧本都看过了,还跟你们玩这种投石问路的把戏?
“久仰。”
徐望川低头扫了眼满地翻涌的泥水,语气漫不经心。
“唐先生,雨这么大,站在街上谈买卖,传出去会说我徐望川不懂规矩。”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对方,嘴角挂着的那点笑意半分没减。
“进屋喝杯热茶?”
没等对方答话,徐望川直接转身,后背毫无遮掩地完完整整留给了对方,踩着水坑大喇喇地往福安里的弄堂走。
唐惠民握枪的手指在衣襟里紧了又松,五根指头攥得骨节突起,犹豫两秒,终究还是收了伞,踩着他的脚印跟了上去。
一楼客厅,壁炉里只剩一点余烬,灰烬扬了满地,撕碎的文件散在墙角,是一副仓皇撤离的标准狼藉模样,唯独壁炉边温着半壶热水,是提前留好的。
徐望川在主位坐下,从铁盒里捏出两片受潮的茶叶,扔进掉了漆的茶缸,抄起那半壶热水冲了进去,随手往对面一推。
“条件简陋,将就。”
他翘起二郎腿,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完全是一副东道主的松弛姿态。
“说吧,把一具尸体挂在我家门口,打算谈什么大买卖?”
唐惠民没碰那杯茶,目光飞速扫过四周的狼藉,嘴角强行浮起掌控全局的自得,身子往前一倾,压迫感拉满。
“徐主任,你们的假情报搅乱了我们和长谷川大佐的沟通渠道,横山少佐搜查许德山时,顺手端了我们一个联络点。”
他咬着牙,顿了一拍。
“折了三个弟兄。”
徐望川没出声,指甲有一下没一下地抠着桌面,心里门儿清,这三个所谓的弟兄,大概率就是和瘦猴一样,被他们自己处决的弃子,专门拿来当栽赃的由头,谈判的筹码。
“三个条件。”
唐惠民竖起三根手指,语气硬得跟下通牒没两样。
“第一,立刻停止针对长谷川方向的所有动作。第二,把许德山完整交出来。第三,法租界划道过界,各走各的,互不干涉。”
“好处呢?”
徐望川眼皮都没抬,抠桌面的动作半分没停。
“好处就是,我们不会把你这个据点的位置,人员配置,全交给日本人。”
唐惠民的话咬得死紧,带着破釜沉舟的威胁。
徐望川抠桌面的手,突然停了。
他抬眼看向唐惠民,忽然笑了,双手交叉垫在下巴底下,语气一下加快,连珠炮似的往外崩,每一句都直直插在对方的软肋上。
“唐先生,我这人做生意,向来喜欢把账算明白。”
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
“我先问问你,你们上海站留守名册上,现在还有多少能打的人?潜伏经费是重庆本部直拨的,还是你们拿华界囤的物资在黑市洗的黑钱?”
唐惠民愣住了,刚才拿捏大局的姿态,登时裂开了一条缝。
“徐主任,这和我们今天的交易无关。”
徐望川根本不接他的话,语速又快了三分,步步紧逼。
“长谷川大佐是什么人?不见兔子不撒鹰的老狐狸,你们跟他私下接触多久了?淞沪会战刚打完就开始搭线了?还是南京撤出来之前,就留好这条后路了?”
“徐主任!”
唐惠民嗓门蓦地拔高,左脚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半步,椅子腿在地砖上划出刺耳的尖响,握枪的手再次抬了起来。
徐望川一眼就逮住了他眼底藏不住的慌乱,喉结上下翻滚了两圈。
心虚到了极点,被人戳中核心机密后,最本能的身体反应。
谈判的节奏,从这一刻起,彻底攥在了他手里。
“你看你,急什么。”
徐望川靠回椅背,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缸喝了一口,语气轻飘飘的,跟在聊天气没什么两样。
“我就是替你们算算账。你们那三个弟兄的命,在你们眼里,大概率也就是个投石问路的消耗品,连给日本人当投名状的资格都不够。”
“你什么意思?”
唐惠民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右手已经摸进了衣服内侧,握住了枪柄。
徐望川看着他,眼底那点散漫的笑意一点点褪净,温度直降冰点,一字一字往外蹦。
“你们是不是正打算,把整个在上海的党务调查处的潜伏编制,人员档案,全部据点位置,打个包,直接当投靠长谷川的见面礼?”
屋里静了下来,只剩窗外哗啦啦的雨声,砸在玻璃窗上,震得人耳膜发紧。
唐惠民的脸刷地变成蜡黄,咬肌剧烈地痉挛起来,他死盯着徐望川,后背被冷汗浸透。
这份绝密计划,只有他和另外一个副站长知道,连徐兆麟和陈宝骅都不知道。
眼前这个徐望川,怎么会知道?
“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徐望川用手指漫不经心地敲了敲桌面。
“上海滩,到处都是漏风的墙。你和李士群在吕班路的公寓里见了多少次,说了什么,未必就没人知道。”
这句话,彻底砸碎了唐惠民最后的心理防线。
他沉默了足足十秒,腾地站起身,嗓子哑得跟磨过砂纸没区别。
“徐主任,你的情报来源,让我非常不安。”
徐望川也站了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两人近得能闻到彼此身上的雨水腥味和烟草味。
他抬手在对方湿透的肩膀上拍了两下,脸上最后一点笑意收得干干净净,露出能让人骨头缝发寒的冷戾。
“我的情报从哪来,你不用管。”
他盯住唐惠民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
“你该琢磨琢磨的,是要不要跟着李士群走到黑。”
手腕一翻,他从西装内兜摸出一根沉甸甸的大黄鱼,啪的一声拍在桌面上,黄金的冷光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扎眼。
“我从来不缺这个。”
徐望川退后半步,手重新插回裤兜,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漫不经心。
“回去掂量掂量,是给日本人当狗,最后落个千刀万剐的下场。还是拿真金白银,给自己留条能回头的活路。”
他扬了扬下巴,朝着门口的方向。
“慢走,不送。”
唐惠民的目光牢牢钉在那根金条上,足足五秒。
最终,他的手一把抓起金条,紧紧揣进怀里,没再说一句话,推门扎进了漫天雨幕里。
十分钟后。
门被推开,宫九一身水汽走了进来,手里的毛瑟还带着消音器的余温。
“跟到了?”
宫九接住他扔过来的毛巾,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绕了三圈反跟踪,最后进了法租界吕班路的一栋老公寓。”
徐望川点了一根哈德门,青烟从嘴角慢慢吐出来,混着窗外的雨雾。
“他在犹豫。”
“给他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