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兰没有犹豫太久。
她从弄堂阴影里走出来的时候,身上的气质就变了,脊背挺直半寸,下巴微抬,步伐从刚才贴墙根猫腰的碎步变成了匀速适中的职业步态,不快不慢,皮鞋跟在碎砖面上敲出清脆的声响。
采访本夹在腋下,相机挂在胸前偏左的位置,右手自然垂着,偶尔抬起拢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
一个在前线跑新闻的日本女记者走在被占领的城区里,不该害怕,不该低头,不应该有任何一个动作暴露出她不属于这里的信号。
门槛上的三个日本兵最先注意到脚步声。
最年轻叼着白桦木烟嘴的兵先抬的头,看了一眼,烟嘴差点从嘴角滑落。
另外两个同时站起来,一个去够靠在墙上的步枪。
沈玉兰站在三步外,微微侧头,用带着播音腔的东京口音说了一句。
“辛苦了,前线的勇士们。”
说完微微鞠了一躬,角度精准,不过分但足够体现敬意,日本职业女性在正式场合的标准礼仪。
三个兵对视了一眼,那只伸向步枪的手缩回来了。
年轻兵把嘴里的烟嘴拿掉,结结巴巴的问:“您,您是?”
“同盟通讯社,山田绿子。”沈玉兰从风衣外侧翻出记者证,亮了一下又收回去。“从上海来的,做一组前线士兵生活的专题报道。”
她的视线扫过门槛台阶上散落的烟头和空罐头盒子,嘴角带出一丝笑意。
“终于在这座城里见到活生生的皇军勇士了,刚才路上走了二十分钟,只看见卡车和弹壳。”
年轻兵咧嘴笑了一下,旁边那个擦鞋底的老兵用手肘顶了他一下,脸上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笨拙的拘谨。
“进来说?”老兵问了一句,目光往屋里瞟了一眼。
“可以吗?不耽误你们休息吧?”
三个人几乎同时摆手。
沈玉兰提步跨过门槛走进去的时候,背后五十米外的弄堂暗处,宫九已经贴上了民居侧面的墙壁。
他没有直接去抓排水管。
先蹲在墙根听了十秒钟,过滤掉风声和远处零星的炮响之后,确认二楼阁楼方向没有脚步声和说话声。
然后仰头看了一眼排水管上三个铁箍的位置,第一个在一米二高,第二个在两米四,第三个紧贴二楼窗台下沿。
铁箍锈了,但螺栓没有脱落。
他把匕首衔在嘴里,双手攥住排水管的接口处,脚尖蹬住第一个铁箍,整个人无声的贴了上去。
排水管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宫九身体立刻定住,在管上悬了三秒。
闷响没引起任何反应。
他再往上攀了两步,左脚勾住第二个铁箍,右手已经够到了窗台的边缘。
碎玻璃扎在窗框上,他用袖口裹着手掌把最大的几块掰掉,扔进了窗台内侧地板铺着的一层碎渣里,声音混在玻璃渣堆中辨不出新旧。
翻进窗户的动作只用了不到两秒。
阁楼比他预想的小,大概七八个平方,斜坡屋顶压的矮,站直了脑袋要碰到横梁。地上铺着老旧的杉木地板,灰尘积了薄薄一层,角落里堆着几个空木箱和一捆发了霉的旧报纸。
一楼传来沈玉兰说话的声音,隔着楼板过滤之后变的有些模糊,但语调很从容,甚至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和温度。
宫九把匕首从嘴里取下来,握在右手,压着呼吸蹲到靠墙的位置。
靠墙第三块地板。
他用左手在地板边缘摸了一圈,指尖触到第三块和第四块之间的缝隙,缝隙比别的地方宽了大约两毫米,木头断面不是自然开裂的茬口,是被刻意刨过的。
匕首尖插进缝隙,轻轻一翘。
木板翘起半寸,底下露出巴掌大的方形凹槽,凹槽里面躺着一个用三层厚油纸裹死的小包,外面还缠了两圈细麻绳。
宫九伸手把油纸包取出来,放在掌心掂了一下,不重,大概半斤出头,捏上去里面是硬纸板夹着的薄纸页。
密码本和频率表。
他把油纸包塞进后腰用腰带卡住,又把翘起的地板按回去踩实,确认从外面看不出翻动过的痕迹。
整个动作前后不超过四十秒。
一楼的声音这时候变了,沈玉兰的语气从采访的平淡变成了带着感叹的温柔,她在问什么人的家乡。
一个年轻男声回答了两个字,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鼻音。
“北海道。”
阁楼听不太清后面的对话了,但能听到闪光灯弹簧弹起的那声脆响。
沈玉兰在给他们拍照。
宫九靠在阁楼门后的死角,右手捏着匕首,左手扶在门框上,准备原路从窗户翻出去。
就在他迈出第一步的时候,脚底下的楼板通过木质结构传上来一个声音。
嘎吱。
很重的一声,是人踩在木楼梯上的动静。
宫九的脚钉在了原地。
又一声嘎吱。
脚步从一楼楼梯口开始往上走了,节奏不快,拖沓,每一步之间隔一秒多,不太情愿又非走不可的那种步调。
从一楼到二楼走廊的楼梯一共十五级。
宫九数着响声,第三级,第五级,第八级,步子越来越近。
他无声的退回阁楼门后,背贴在门和墙壁构成的直角里,右手把匕首翻了个个儿,从正握变成反握,刃口朝外,拇指抵在刀柄尾端。
呼吸频率降到一分钟四次。
第十一级,第十三级。
一个老兵特有的低沉骂骂咧咧从楼梯井里飘上来,听不清骂的什么,大意是酒精炉太烫渴死了之类的牢骚。
第十五级。
脚步声到了二楼走廊的木地板上。
宫九从肩胛到小腿每一块肌肉都紧绷着,阁楼的门没关严,虚掩着,推开门到他站的位置不超过半步。
如果这个老兵推门进来,匕首的行程是,左手扣住下巴把头扳起来,右手从左耳根横切到右侧颈动脉,不到一秒。
但一旦杀了一个人,楼下四个人听不到同伴回来的声音,三分钟之内一定会上楼。
然后沈玉兰的掩护就废了。
然后五个日本兵的尸体在一个小时内被巡逻队发现。
然后整个南京西南城区的日军会进入搜索状态。
然后三号档案库和两个情报员的任务全部作废。
脚步声停在了阁楼门外面不到一米的位置。
宫九的右手拇指在刀柄尾端压了三磅的力。
门被推开了两寸。
一只穿着军靴的脚跨进了门框的门槛线。
窗台上炸起一声猫叫,又凄厉又刺耳,窗沿上一团灰影弹射而起,噼啪撞翻了窗台上一个缺口的花盆,碎片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跨进门槛的那只军靴猛的收了回去。
老兵吓的往后退了一步,探头看了一眼窗户方向,一只野猫从窗台跳下去跑了,窗台上留着一泡猫尿和碎成三瓣的花盆。
“妈的……”
老兵嘟囔了一句,没进阁楼,转身走到走廊尽头拐角处,解皮带的声音和水流声几乎同时响起来。
宫九的右手拇指从刀柄上松开了。
他等老兵的水流声停了,等皮带扣搭回去的金属碰响了,等脚步声一级一级走下楼梯,等最后一级嘎吱消失在一楼的喧哗里。
然后他翻过窗台,双手抓住排水管滑下去,鞋底落地的声音被他用膝盖弯曲卸掉了。
巷子对面弄堂深处,刘向东从一堆垃圾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手里捏着一坨带血腥味的死老鼠肉,指尖还沾着内脏的油脂。
宫九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有些事不用解释。
远处又响起一两声零落的炮声,震的弄堂墙根上的灰皮簌簌往下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