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藏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徐望川的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的敲。
“他拆照片的时候,有没有带别的东西?”
“有。”
南屏咽了一口干唾沫。
“好像有一个皮包,他把照片拆下来,在照片背面写了这什么,然后塞进皮包里的一个本子里。”
徐望川站起来,后脑勺磕在低矮的水泥顶板上。
“他这估计是把工人的照片贴在标准化的索引卡上,附上姓名籍贯年龄体貌特征,然后分类编号存档。”
徐望川在储藏室里走了两步,空间太小走不开,他又蹲回去。
“这套东西不是随便哪个特务能干的,参谋本部的情报整合手段。”
“溃兵冒充平民的,地下党混在难民里的,或者我们这种从外面混进来办事的。”
他看了一眼宫九。
“你在太湖口那条炮艇上登过记,少尉放行的时候记了沈玉兰的名字和采访事由。”
宫九明白了。
“矢场隼人如果把检查站的登记表调过来,就能查到山田绿子这个名字。”
“不是如果,是一定会。”
徐望川扭头看了一眼角落里蜷缩在军大衣里的男孩,又看了看南屏绑着夹板渗血的左肩。
“南屏和孩子必须马上出去。”
他没用商量的语气。
宫九看着他的脸,几秒之后开了口。
“你要分兵。”
“必须分。”
“你打算怎么分?”
“你和刘向东带南屏跟孩子走燕子矶,三个帆布包全部带上,到了江边给雷振山打信号弹,他应该已经到芜湖了。”
“我跟沈玉兰留下来找鹤影,中华门外天主教堂,方向跟燕子矶正好相反。”
宫九没说话。
刘向东蹲在门口啃饼干的动作也停了,抬起头来看着他俩。
“我不走。”
宫九的声音很平。
“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就是送死。”
“我不是一个人,我有沈玉兰。”
“沈玉兰?”
“她不需要打,她是日本人,记者证通行证采访函一套齐全,我是她丈夫,走到哪儿都能过关。”
徐望川伸手指了指宫九,又指了指刘向东。
“你俩想想,换一种分法行不行。”
“我跟沈玉兰带着一个肩膀打穿的伤员和一个十三岁的小孩,扛着三包档案穿过大半个南京城去燕子矶,路上的检查站少说四五个,遇上搜身怎么办?”
宫九的嘴角绷了一下。
他知道徐望川说的是对的。
这才是最让人生气的地方。
宫九低下头,右手拇指在枪套的按扣上来回划了两下,没响。
“望川,你疯了。”
刘向东终于开了口,声音很低,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徐望川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我命硬,没事,你先回上海想处座复命,上海那边暂时你指挥。”
靠在墙上的南屏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开口了,嗓音干涩发劈。
“处座身边的人,都这么不要命的?”
“处座身边大部分人比我惜命的多。”
徐望川蹲下来把南屏的手枪从他腰间抽出来检查了一下弹匣,剩四发,连退回去插好。
“这把枪我收了,你带着枪反而危险,路上碰到日本人搜身搜出枪来一枪一个。”
南屏没有反对。
徐望川从口袋里掏出最后四块压缩饼干递给宫九,又从贴身夹袋里摸出一根金条塞到宫九掌心里。
“到了燕子矶如果找不到雷振山的船,这根够你在江边买一条渔船。”
“档案比命重要,人比档案重要,分的清轻重就行。”
他的手按在宫九的手背上,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活着出去。”
宫九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根黄灿灿的金条,拇指摩挲了一下冰凉的棱角。
角落里有了动静。
军大衣下面蜷缩的那个瘦小身影动了一下,男孩睁开了眼睛,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在攒力气说话。
声音终于挤出来的时候,沙哑粗糙。
“叔叔。”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爸爸说,活着出去就是赢。”
储藏室里没有人说话。
那盏煤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在墙壁上投出一圈抖动的光影,把每个人的脸照的忽明忽暗。
徐望川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男孩的头。
手掌下面是粗糙的头发和突出的颅骨,好几天没吃饱饭的孩子瘦的肋骨一根根顶着皮。
“你爸爸说的对。”
他的声音轻了下来,手在男孩头顶停了两秒钟才收回去。
然后站起来。
“凌晨三点出发。”
声音恢复了正常的硬度。
“东北方向绕过兵工厂围墙,沿铁路线一路往北,到燕子矶废弃砖窑码头,四个小时内必须到。”
他把地图从膝盖上拿起来,铺在地面上,红蓝铅笔画出最后一条线,从兵工厂东北角延伸到城北江边。
“你们就走这条路。”
宫九看着那条线的走向,没有挑毛病。
徐望川把地图折好,伸手塞进宫九的胸口衣襟里。
他扯了扯自己领口,把衬衫第一颗纽扣解开又重新扣上,在适应一个新的身份。
“只有一个叫早川正彦的中日混血二手商人,和他的记者太太山田绿子。”
宫九接住地图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他的手指,两根手指头搭在一起停了不到一秒钟。
宫九看着他的眼睛。
“你最好活着。”
声音极轻。
徐望川没回答,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凌晨三点,操场上的风裹着远处火烧后残余的焦糊气息,泥地上的霜薄薄一层,踩上去有细碎的脆响。
两组人站在旗杆底下,光秃秃的旗杆指着漆黑的天,上面什么都没有。
宫九背一个帆布包,刘向东背两个,南屏被刘向东半架着,右手搭在他肩上,左肩的绷带重新扎过一遍。
男孩站在南屏身边,军大衣拖到脚面,袖子卷了三道才露出手指头。
没有人说再见。
宫九转身的时候步子很快,刘向东跟上去,四个人的身影贴着操场边缘的矮墙往东北方向移动,轮廓在黑暗中变小变淡,三十秒之后完全看不见了。
沈玉兰站在徐望川旁边,风把她的风衣下摆吹起来,左手攥着采访本,右手插在口袋里。
她转头看着他。
“你刚才说的早川正彦是谁?”
徐望川笑了笑,笑容在夜色里看不太分明。
“现在?是你丈夫。”
沈玉兰盯着他看了两秒钟,脸上什么都没多,把采访本换到右手,腾出左手挽住了他的胳膊,用日语说道。
“那走吧,早川先生。”
远处的炮声又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