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四日清晨,天还没全亮,远处紫金山方向的炮声闷在地平线底下,一下一下的。
徐望川把烟斗叼在嘴角,怀表链子在晨光里晃了一下。
沈玉兰站在旁边整理发髻,比昨天梳的更高,珍珠耳钉换了一只,左耳那颗稍大一号,东京中产阶级太太的路数。
风衣腰带束的很紧,采访本夹在腋下,整个人的气质从谨慎收敛变成带着倦意的从容,她完全是刚从前线采访点出来、见过死人且不怕事的状态。
沈玉兰侧头看了徐望川一眼。
“你这身行头就是个十足的奸商。”
“本来就是奸商。”
徐望川吐了一口空烟,烟斗里没装烟丝,纯粹做样子。
“走吧早川太太,去教堂给上帝磕个头。”
两人穿过满是弹坑的巷子,拐上通往中华门的主路。
路上的景象让人走不快,每走几步就要绕过地上的东西。
徐望川脚步没停,表情没变,嘴角的烟斗始终保持着混血商人该有的散漫劲。
“前面有人。”
沈玉兰的嘴唇几乎没动。
中华门城墙豁口往南三百米的十字路口,六个日本兵站成一排,一挺机枪架在沙袋后面,旁边竖着一面太阳旗。
一个下士坐在沙袋上抽烟,看见两人走近时站了起来。
“站住。”
沈玉兰右手抽出记者证,动作自然流畅,毫不迟疑。
“同盟通讯社,山田绿子。”
日语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不耐烦,这是一个跑了三天前线的女记者被拦下来的标准反应。
下士翻了两下记者证,目光落在旁边的徐望川身上。
“这位是?”
“我丈夫,做生意的,我拉他来的,自己一个人在旅馆里闷的慌。”
下士把证件还回去,视线移到沈玉兰胸前挂着的相机上。
“把照片给我看看。”
徐望川的牙齿咬了一下烟斗嘴,力道不大,上下颌的肌肉动了一下。
胶卷里有太湖口那个海军少尉的合影。
一个陆军下士看到记者在军舰上跟海军合照,未必认识那个少尉,但一定会问为什么。
问题一旦问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沈玉兰的手指捏着镜头盖边缘,她在犹豫。
徐望川直接迈了一步,走到下士面前。
“哎呀,辛苦辛苦。”
日语带着浓重的关东腔调,发音含混,语速偏快,透出横滨码头上混了十几年的二道贩子味道。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三炮台,指尖弹出三根,分别递给下士和旁边两个兵。
“来一根?大冷天站岗不容易。”
下士接过烟,凑到徐望川伸过来的火柴上点着,抽了一口。
“你们去哪?”
“教堂。”
徐望川叼着烟斗往中华门外比划了一下。
“太太信教信的厉害,非要去做弥撒,我说大清早的你折腾什么,她说你不去我自己去。”
他摊了摊手,脸上是一副被老婆拿捏透了的窝囊丈夫表情,嘴角往下撇着,肩膀微微耸起来。
“你知道的,女人嘛,不让她去她能念叨你三天三夜,还不如陪她走一趟省心。”
旁边一个兵噗的笑出声来。
下士嘴角也扯了一下,手里的烟夹在指间晃了晃,伸向相机的手收了回去,往前方摆了摆。
“快去快回。”
“多谢多谢。”
徐望川经过沈玉兰身边时自然的揽了一下她的肩,正好把她的身体转了个方向,背对着路边水沟往前走。
沟渠里的东西他用余光看到了,层层叠叠的棉袄和棉裤,有大人也有小孩的,颜色分不出来,全被血水浸透了。
他的手臂挡住了沈玉兰的视线。
过了检查站,沈玉兰脚步慢了半拍,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指甲在掌心掐出四道白印。
“我恨他们。”
声音很低,日语里的每一个假名都咬的很用力。
徐望川什么都没说,手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后背,掌心停了一秒就收回去。
天主教堂的钟楼十字架歪斜着挂在顶上,右臂断了一截,被烟熏成焦黑色。
围墙塌了一段,院子里搭了十几个简易窝棚,到处是蹲着坐着的人。
一个穿黑袍的中国神父端着铁锅出来,锅里是清的见底的稀粥。
两人从侧门绕进教堂东翼,找到执事室,木门上有两个弹孔。
敲三下,停两秒,再敲两下。
门从里面开了一条缝,四十来岁的瘦高个,黑色教袍下摆沾满泥土和干涸血渍,左手拿着一本翻烂了的圣经,右手藏在身后。
“春水初生,春林初盛。”
那个声音嘶哑无比,带着粗糙沉闷的摩擦感。
“春风十里,不如你。”
“哪年的春。”
“甲午年。”
门开了,鹤影的右手从身后放下来,手里攥着一把左轮,五指关节全是白的,握的太久才会这样。
“我以为不会有人来了。”
“来了,晚了几天,但来了。”
鹤影没接话,转身走进最里面的储物间,搬开一堆银盘和铜烛台,抠起两块松动的木板,从下面拉出一个棕色皮箱。
皮箱打开的时候,沈玉兰攥采访本的手指收紧了一圈。
里面不是情报档案。
是照片。
厚厚一沓黑白照片用橡皮筋扎成四捆,边角被潮气泡的发皱。
最上面一张是秦淮河的河面,水面上漂浮的东西密密麻麻,辨不清面孔。
下面是下关码头,一排排跪在地上的人,背后站着端枪的士兵。
再下面是被焚烧的尸堆,烟柱在照片里定格成灰白色。
照片旁边是一本硬皮笔记本,手写的内容密密麻麻。
徐望川翻开第一页。
十二月一日,下关码头,第六师团第四十七联队第一大队,枪杀平民约三百人,时间下午两点至四点。
十二月二日,中华门外护城河南岸,第一一四师团搜索队,集体处决战俘约一百二十人。
日期,地点,施暴部队番号,人数,每一条都写的清清楚楚。
鹤影站在旁边,声音发抖,但每个字都说的很慢。
“处座要我守的那个档案库,第二天就被日本人烧了,整栋房子泼了汽油,什么都没剩下。”
他停了一下。
“我守不住那些纸。”
“但我能守住这些。”
徐望川一张一张的翻着照片,手指十分平稳,看不出一丝波动。
他知道这些东西是什么。
在他来的那个时代,这些资料有一个名字。
铁证。
让整个世界无法回避,无法否认,无法篡改的铁证。
他合上皮箱,抬起头看着鹤影。
“你做了一件比守档案库重要一百倍的事。”
鹤影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储物间里安静了几秒,窗缝外面传来院子里难民小孩的哭声,很远很细。
徐望川弯腰去扣皮箱的锁扣。
教堂外面传来了汽车引擎声,不是卡车,是日军军用吉普的轻型发动机,声音尖利,刹车很急。
鹤影脸色变了。
“每天下午三点日本人巡查教堂,今天提前了。”
徐望川走到窗边,从木板缝隙往外看了一眼。
吉普车停在院门外,两个宪兵先跳下来,手按着腰间的手枪往院子里走。
第三个下车的人穿西装,没戴帽子,中等个头,脊背挺的很直,下车后第一个动作是抬手扶了一下眼镜。
徐望川后脖颈上的汗毛竖了起来。
矢场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