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教堂侧门出来的时候,沈玉兰走在徐望川左边半步的位置,右手挽着他的胳膊,左手抱着那只皮箱,外面套了一层从教堂储物间顺来的桌布。
“你确定要走中央路?”
“不走中央路走哪?”
徐望川叼着烟斗,步子迈的不紧不慢,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刚从茶馆出来溜达消食的懒散劲。
“从新街口往北,经中央路到下关方向,沿途最少三个检查站,但这条路上车多人多,日军高级军官的座驾时不时经过,底下的兵不敢太放肆。”
沈玉兰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手指攥紧了皮箱拉手。
这只皮箱比三百根金条还沉。
里面每一张照片都是一个死去的人最后的证据,每一行手写记录都是一颗钉在棺材板上的铁钉。
她不敢想象它被打开的后果,更不敢想象它被日本人截获的后果。
两人沿着满是瓦砾的街道往北走了大约四十分钟,第一个检查站只花了不到两分钟,记者证加三炮台的烟,顺顺当当。
第二个在鼓楼以北约八百米的十字路口,一个伍长带四个兵,态度粗暴但还算走流程,翻了翻证件就放行了。
问题出在第三个。
距离城北不到两公里的地方,一段被炸塌半边的城墙底下拦着两辆军用卡车和一堆沙袋,十几个日本兵散在路边,有的蹲着抽烟,有的在翻路边民房搬出来的箱子。
地上扔着几件女人衣服,一只鞋,还有打翻的米缸。
带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曹长,军装扣子开了两颗,绑腿上溅着泥点和暗红的东西,嘴里叼着一根不知从哪抢来的雪茄,脸上的横肉随着咀嚼的动作一抖一抖。
徐望川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不是正规检查站,是一群杀红了眼的老兵痞在路边设的私卡,搜刮过往平民的财物。
沈玉兰照例掏出记者证往前递。
曹长接都没接,眼珠子从沈玉兰的脸上滑到胸口,再滑到腰间,舌头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
“证件不急,先把箱子打开。”
沈玉兰的指尖收紧了一圈。
“这是采访器材,同盟通讯社的财产。”
“我说打开就打开。”
曹长吐掉嘴里的雪茄,伸手就要去抓那只皮箱,同时冲沈玉兰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排被烟草熏黄的牙齿。
“小姐长的真漂亮,一个人在这种地方跑来跑去不安全,不如跟我们进去坐一坐,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旁边几个兵嘿嘿笑起来。
沈玉兰浑身冒出一层冷汗。
她知道徐望川的匕首就别在腰后,但这里有十几个人,全副武装,对面卡车上还架着一挺歪把子。
动手是死路一条。
徐望川的烟斗从嘴角缓缓移开,整个人的气质在两秒钟之内彻底蜕变。
窝囊丈夫的缩肩驼背消失了,讨好的笑容消失了,眯着的眼睛一下子撑开,露出又冷又横的光。
他右脚往前跨了一大步,比曹长高出大半个头的身板直接杵到对方面前,右手抬起,手掌摊开。
啪。
一记极其响亮的耳光。
曹长整个人被抽的往右歪了两步,半边脸瞬间肿起来,嘴角渗出血丝,雪茄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所有人都愣住了。
周围十几个日本兵端枪的端枪,拔刺刀的拔刺刀,但没人敢先动。
因为打人的男人,用的是关东腔,而且是那种横滨码头最底层的黑帮切口。
“你他妈的什么东西,也配碰老子的货?”
徐望川的日语变的又快又脏,每一个词都带着关东朝鲜混血区街头混混特有的粗粝和蛮横,语速快的旁边的兵只能听懂一半。
“老子是给竹田宫办事的,这箱子里装的是室町时代的青瓷,碰坏了一个角你拿命赔?”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曹长的雪茄,在自己鞋底上蹭了蹭,塞回曹长嘴里。
“你知道竹田宫是谁吗?”
“不知道?”
“不知道就给老子站直了,你这个窝囊废。”
曹长被这一巴掌打的脑子嗡嗡响,本能的直了直腰。
日本军队的底层士兵有一个刻进骨髓的条件反射,遇到比自己嚣张的人,第一反应不是反抗而是判断对方的来头。
能在战区里打宪兵耳光还敢报皇族名号的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真有那个底气。
不管是哪种,都不是他一个曹长惹的起的。
“先,先生,您请,请说清楚。”
“说清楚?”
徐望川一把揪住曹长的领子把他往前拽了半步,鼻尖几乎顶着对方的额头,声音压的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少爷我从横滨过来替上面的人收货,船就停在下关,误了装船的时间你信不信我让你整个小队消失在编制表上?”
曹长的喉结上下滚了两圈,膝盖往内扣了一下,绑腿绷出的弧度塌了。
徐望川松开手,退后半步,整了整自己的马甲,把烟斗重新叼回嘴角,那副暴发户恶霸的架子端的稳稳当当。
“走。”
他头也不回的搂住沈玉兰的腰,大步往前走。
沈玉兰抱着皮箱跟上去,后背全是冷汗,两条腿使了全部力气才没有打颤。
经过卡车的时候,歪把子后面的射手缩了缩脖子,把枪口挪开。
两人走出差不多五十米,沈玉兰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你疯了。”
“在日本军队里面,军衔越低越怕事,曹长见过最大的官也就是中队长。”
徐望川的步子没有慢下来,声音压的很低。
“你跟他讲道理他不懂,你给他看证件他不认,但你打他一巴掌再报一个他听都没听过的名字,他就怕了。”
“走快点,这个效果撑不了太久,聪明一点的回过味来会追。”
身后的方向传来一声汽车喇叭。
徐望川的肩胛骨收紧了一下,但没有回头,步速反而更稳了。
一辆军用吉普从检查站方向驶过来,经过他们身边时没有减速,扬起一片灰尘往北开了。
但吉普副驾驶座上坐着的那个人,徐望川用余光扫到了。
灰色西装,金丝眼镜,脊背挺的很直。
矢场隼人。
吉普车没有停,径直从他们身边驶过,尾灯在灰蒙蒙的街道尽头变成两个红点。
沈玉兰等那两个红点彻底消失才开口。
“他没认出来?”
“车速太快,他没往路边看。”
徐望川把烟斗嘴咬深两分。
“但他经过了那个检查站。”
沈玉兰明白了。
“你觉得那个曹长会跟他提起我们?”
徐望川没回答,脚步加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