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望川的目光从窗缝飞速收回,右手抓住棕色皮箱拉手塞进墙角木柜最底层,扯过一块沾着干涸血迹的圣餐布盖严实,整套动作没发出半点声响。
他一把抓住沈玉兰的胳膊,压低声音交代了几句,拉着她从执事室侧门走了出去。
刚迈出门,迎面撞上从吉普车走下来的矢场隼人。
灰色西装,金丝眼镜,手里拿着黑色调查记录板,两名全副武装的宪兵紧跟其后。
那双眼睛扫过院子里瑟缩的难民,落在沈玉兰的脸上,瞳孔微缩。
“山田小姐,我们在北京西路检查站刚见过面。”
矢场隼人停下脚步,语气礼貌,压迫感十足:“真巧,您不是说要采访前线冲锋的士兵吗,怎么跑到这种难民聚集的教堂来了?”
他的目光缓慢移向徐望川,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而且我记的很清楚,上次过检查站的时候您是一个人。”
徐望川一步跨到沈玉兰身边,右手揽住她的腰,脸上的从容收敛干净,换成一副略带讨好又满腹牢骚的市侩神情。
“长官您好,我叫早川正彦。”
“我太太信基督教信的走火入魔,非要来这破教堂做什么祈祷。”
“我说太太您也不看看外面打成什么样了还要来凑热闹,流弹可不长眼睛。”
他揽着沈玉兰肩膀的手紧了紧,脖子往衣领里缩了一下,窝囊丈夫演的十足。
“太太说信仰第一,仁慈的主会保佑我们的,我能怎么办。”
他低头看沈玉兰,语气委屈:“你看,又被人当成可疑分子盘问了吧,我早说在大和饭店待着喝咖啡多好,你偏不听。”
沈玉兰应变极快,微微仰起下巴,那股令人厌烦的骄纵劲拿捏的恰到好处。
“你安静,不要在长官面前丢人现眼。”
矢场隼人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动,手指在记录板的金属夹子上敲了两下。
“早川太太?”
“她娘家姓山田,觉得出身比我高贵,发稿署名喜欢用娘家姓,嫌我的姓难听。”
徐望川苦着脸拍了拍大腿:“长官您评评理,早川这个姓哪里难听了,我在横滨做生意这么多年,靠这个姓攒下一份家业,怎么就拿不出手了?”
矢场隼人嘴角微微抽动。
徐望川看的清清楚楚,这是受过专业训练的特务在极力掩饰判断时的微表情,他的防备心被这番家长里短敲碎了一大半。
矢场隼人把手伸进西装内侧口袋。
徐望川全身肌肉绷紧,右手已经隐蔽的贴近腰间薄刃匕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讨好的窝囊相。
掏出来的是一个硬皮小本子,钢笔在纸页上写了几个字。
“打扰了早川先生,在这座满是废墟的城市里能遇到同胞也是缘分,不过你们也要注意安全,毕竟这座城市里面,还有不少抵抗分子!”
徐望川马上向矢场隼人,点头致谢。
“谢谢长官担心,我们会注意的!”
矢场隼人收好本子,递出一张名片:“改日有空请在大和饭店喝一杯,我请客。”
徐望川双手接过名片连声道谢,矢场隼人不再理会,越过他们径直向执事室方向走去。
执事室暗格里还藏着那口装满铁证的皮箱,还有随时可能因恐惧开枪的鹤影。
矢场隼人的手即将碰到门把手的瞬间,一个怀里紧抱婴儿的女难民从旁边窝棚冲出来,扑通一声跪在他皮鞋前,脑门磕在石板地上砰砰作响。
“长官行行好,给口吃的吧,这娃娃三天没吃奶了,马上就要饿死了。”
浓重的南京方言在破败院子里回荡,周围难民惊恐后退。
矢场隼人低头看着死死抱住自己裤腿的女人,看了足足三秒。
“让开。”
字正腔圆的中文,斯文的脸上没有厌恶也没有怜悯,只有看路边死狗的漠然。
就在这三秒钟里,徐望川悄然倒退一步贴近门框,伸手顺着门缝探进去,一把扯住鹤影那件破旧教袍的后领用力一拽,将人从门内拖出来塞进旁边的难民堆里。
鹤影踉跄倒在人群中间,被一群穿破棉袄的难民遮住身形,惊魂未定的死死捂住腰间的左轮。
矢场隼人抬脚踹在女人胸口,把她踢翻在碎石地上,连看都没看那个滚落在地的瘦弱婴儿,理了理西装下摆走进了执事室。
沈玉兰想往前走一步去扶那个哭不出声的婴儿,被徐望川一把攥住手腕,把她拉到自己怀里。
“你是来前线采访的日本记者,你的怜悯在这个时候只会害死所有人。”
沈玉兰死死咬住嘴唇,强迫自己转过头。
两分钟后,矢场隼人空着手从执事室走出来,没有带走任何东西,微微颔首算是道别,带着士兵上了吉普车扬长而去。
尾气声散尽。
徐望川背靠被炮火熏黑的石柱,掏出那根从不放烟丝的老烟斗叼在嘴里,擦着火柴假装抽烟,掩饰紧张的心情。
沈玉兰走到他身边,指尖到现在还发凉。
“你刚才那番窝囊废的表演,真的让我想动手打你。”
日语咬字咬的极重。
“所以你真适合演我老婆,早川太太。”
“我本来就是太太!”
沈玉兰冲着徐望川说道。
徐望川把烟斗在柱子上磕了磕:“刚才矢场隼人在本子上写了什么,你注意到没有?”
“下笔速度很快,从手腕转动方向看,写了个查字。”
徐望川轻轻摇头。
“不,他写的是早川氏三个字,日文书写,带了极其客气的敬称,说明他暂时信了我的身份,觉得没必要当场难为。”
他掏出怀表看了一眼。
“之前跟特调班的人打过交道,我知道他绝不会放过哪怕只有一成的疑点,他回去一定会打电话去上海通讯社甚至横滨侨民管理处核查。”
“他隶属参谋本部,权限虽大,但跨区核查侨民身份必须通过军部专用电台排队发报,军部发到上海,上海转横滨,还得考虑官僚机构磨洋工的效率。”
怀表啪的一声合上。
“我们最多只有四十八小时。”